留下來的人與物
(4-2)
三
夜裡兩點多,方世珍還醒著。
景美公寓的窗型冷氣有規律地間歇響著。
喀。停一下。過了一會兒。
再喀。
她翻身,看見客廳桌上的手機亮了一次。沒去拿。
第一次離婚的時候,她也睡不好。
那時在康乃狄克。
那天晚上,跟其他晚上沒有什麼不同。兩個孩子已經睡了,林偉欽坐在廚房餐檯邊,燈光是溫暖的黃色。
她走去喝水,吃了睡前營養品,轉身正要上樓,聽到林偉欽的聲音。
他沒抬頭。「我們這樣下去沒有意思。」
她的第一反應是沒聽懂,想了一下,問:「什麼意思?」轉身站在餐檯另一側。
林偉欽沒回答。
她又問:「你外面有人?」
「沒有。」
「那為什麼?」
「世珍,我們已經很久沒在一起生活了。」
「我們每天都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一起吃喝,這不是我們的家嗎?」
林偉欽看著她。
她越講越快。「小孩不是都好好的?房子也好好的。你工作也沒有問題。」……
他聽她說完,「妳有沒有想過我們兩個能不能繼續走下去?」
她沒回答。上樓。
那晚,她睡不好;一直想著另一件事。如果真的離婚,她要去哪裡?
第二天,她打電話給洛杉磯的陳秀瓊。她和秀瓊是五專同學,當年她覺得秀瓊不會打扮,土姑娘一個,上學期間兩人不怎麼熱絡。畢業以後幾年,秀瓊好像也跟自己一樣混進百貨公司。沒想到幾年後,再次聽到秀瓊的消息,她已經去了美國,讓當時感情還沒著落,假日台北嘉義兩邊跑,幫人代購化妝品賺個差價的方世珍既羨慕又忌妒。想著那土裡土氣的秀瓊,哪裡都比不上自己,可是怎麼就那麼好命?
後來自己也到了美國,跟秀瓊取得連絡,電話上秀瓊說當年家人安排相親,嫁給美籍台灣人。婚前她聽不太懂先生家裡做什麼,來到美國後,才知道原來夫家在洛杉磯從事營建和房地產,已經有相當基礎。秀瓊生了兩個孩子後,也開始接觸、投入房地產,上課考執照什麼的樣樣都來。
這幾年,方世珍不常跟陳秀瓊聯絡,但至少聖誕節或華人新年時,會打電話聊聊。
方世珍大概說了說自己的情形,其實她沒說實話,只說是「假如」、「可能」;方世珍才停下,秀瓊想都沒想,說:「妳來啊。」
「我去幹嘛?」
「做房仲。」
「我不會。」
「誰一開始會?」
她真的去了。
洛杉磯華人多,朋友也多。
秀瓊帶她去公司。桌上一疊資料,她看了一個上午。貸款、利率、房屋稅、託管帳戶……,英文都認識,放在一起就不認識。
「在洛杉磯的好處,就是說中文一樣暢通無阻。」秀瓊說,「而且,我會幫你挑客戶。」
有了這幾句話,方世珍放心不少。
第二天,秀瓊託了一位資深房仲吳姐,陪著方世珍帶客人出去看屋,而且說明「成交的話,算方世珍的客戶。」這是給老同學的特殊待遇,吳姐聽得懂老闆娘的意思。
她穿得比仲介還像仲介,緊身西裝上衣、窄裙,高跟鞋,還精心打扮了一番。
客戶是一對夫婦,寒暄過後,太太對方世珍說:「方小姐好漂亮!」方世珍微笑了好久好久。
到達代售屋後,客人問:「這個學區怎麼樣?」
她轉頭看吳姐。
吳姐接話。
客人又問貸款。她笑,吳姐馬上繼續回答。
回公司後,她馬上到秀瓊的辦公室,把高跟鞋踢掉。「我不行啦。」
秀瓊倒咖啡給她。「妳很會跟人聊天。」
「聊天可以賣房子?」
「至少人家喜歡妳。」
方世珍有一搭沒一搭地「上了幾天班」,不是很投入。
她並不是真的什麼都沒想過。後來,她也去問過保險。
還真的走進過一間錄影帶店,門口貼著徵人;她站在玻璃外面看了很久。最後沒有進去。
那陣子也有人介紹男人給她。
「這個是做貿易的。」
「多大?」
「五十一。」
「公司多大?」
朋友笑她。「妳是找工作還是找老公?」
另一個開餐廳。她嫌對方太忙。
第三個在橘郡有四棟房子。
她問:「做什麼的?」
朋友說:「自己開會計師事務所。」
她沒什麼興趣。
晚上回到租來的公寓,她翻出以前的照片看,孩子們參加公司家庭日,會場處處是公司標誌。
AT&T。
那幾個英文字母看了很多年。
她把照片塞回抽屜。
第二天起床,還是跟秀瓊去看房。
四
隔天下午,方世瑩帶了一個文件袋來。
方世珍接過。
「幹嘛?」
「幫我看。」
「我哪看得懂?」
「妳不是最會看房子?」
「這是離婚。」
「離婚也有房子。」
方世珍翻了兩頁。「這間不是你們在台北住的?」
「嗯。」
「長建要?」
「還在談。」
「思寧呢?」
「她有她自己的。」
方世珍翻到後面。「妳真的要離?」
「妳已經問第四次了。」
「我就想不通。」
「不用想通。」
方世珍把文件放下。「他以前還不是為了妳,請調到台北?」
方世瑩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房間安靜幾秒。「妳記得呀?」
「怎麼不記得?蕭家那時候氣成那樣。」
方世瑩沒有接話。
窗外遠遠傳來垃圾車音樂聲。她走到窗邊。「思寧出生那天,我記得妳趕來高雄了。」
「對啊。」
「媽那時候還在嗎?」
「早就不在了。」
「也對。」方世瑩看著窗外。
「我婆婆來醫院,抱起思寧的時候,你知道她第一句話說了什麼嗎?」
方世珍想了一會兒。
搖頭。
「她說,先開花後結果。」
「這不是很普通?」
「嗯。」方世瑩笑了一下。
「很普通。」
她回頭。「後來,只要回家,甚至每個月都有人問我什麼時候結果。」
方世珍沒說話。
「吃雞要吃哪個部位,床要怎麼擺,誰家媳婦吃了什麼第二胎生男生。連過年紅包袋都有人跟我說要先過香爐後,壓在枕頭下面。」
「妳不要理這些就好了。」
「我以前也是這樣想。」
方世珍抬眼看她。
方世瑩把窗簾拉開了一點。「有一次我在浴室裡哭,他站在外面。」
「長建?」
「嗯。」
「他怎麼知道?」
「我哭得很大聲吧。」她笑。
「第二天他跟我說要調台北。」
方世珍記得。
蕭家為這件事鬧了很久。
婆婆說媳婦把兒子帶走,小姑說哥哥變了,親戚看她的眼神全都和以前不一樣。
有一次家族聚餐,方世珍也在。
蕭長建的叔叔半開玩笑地問:「台北那麼好喔?」
蕭長建放下筷子。「那裡工作機會比較好,我想去。」
沒人再講。
方世瑩說:「那時候我真的覺得他會一直站在我這邊。」
「後來沒有嗎?」
「後來他站累了吧。」
「什麼叫站累了?」
方世瑩把文件一張一張收回去。
「後來每一次回高雄都要吵。每一次不回去也要吵。最後,連他不講話我都覺得他在怪我。而我不講話,他也覺得我在怪他。」
「那妳就不要想那麼多。」
方世瑩看她。
方世珍也看回去。
過了一會兒,方世瑩笑了。「對。不要想太多,妳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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