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擇之選(二)
(二)最好的選擇
趙娟娟仔細看了需求書,又針對某些部分研究了一下。
「研究成果應支持企業既定之在地加盟發展方向。」在自己的複製檔中,她把「支持」兩個字做了記號。
「亦諧,你不覺得奇怪嗎?」
吳亦諧正在利用AI整理葉淑馨傳來的歷史資料,沒有抬頭。
「哪裡?」
「她明明說要找另一條路,怎麼連要走哪條路都寫好了?」
「可能這只是他們目前的打算。」
「那還要我們研究什麼?」
吳亦諧下達根據不同關鍵字整理先前營運資料,並與績效整合的指令。
「先看看這條路能不能走吧。」
趙娟娟知道他一向如此。遇到爭議,寧願先把資料弄清楚,不急著表示意見。她以前覺得這是優點,近來卻覺得他的耐心有時拖延了決策與進度。
她請AI把需求書整理好,看了一會兒,起身走到窗邊。
葉淑馨留下的那瓶護手霜還擺在窗台邊。陽光照著暗綠色瓶身,她伸手打開瓶蓋,還是熟悉的杏仁香。
葉淑馨昨天傳來訊息,問她是否喜歡。
她回答:「很喜歡,謝謝淑馨姐。」
葉淑馨很快回覆:「那就幫我把這個品牌救回來。」
當時趙娟娟看著那句話,心裡很溫暖。如今卻有些不安。
接下來兩個星期,除回家睡覺外,兩個人幾乎沒離開研究中心。
海外總公司對台灣分公司的歷年紀錄、台灣與其他市場的門市分布、商品目錄、合作契約、存貨、顧客回購資料,陸續傳來。
吳亦諧負責整理可以確認的數字,趙娟娟則研究品牌歷史。
她發現,早年那些廣告比現在的有趣得多。有些根本不像廣告。沒有漂亮的臉,也沒有令人眼花撩亂的效果比較,反而是種植原料的農民、反對動物實驗的標語,以及一群年輕人在店門口舉著牌子。
其中一張照片裡,幾位女店員站在木製貨架前,笑得毫不拘束。
她忍不住想,那些人現在幾歲了?也許早已退休,有人可能已經過世。
但照片裡的人不會變老。
吳亦諧進來時,她還盯著那張照片。
「妳知道我們現在最缺什麼嗎?」
「什麼?」她轉頭。
「錢。」
趙娟娟轉過椅子。「我知道公司財務不好。」
「不是不好而已。他們想做的那些事,每一樣都要花錢。」
他把筆電上的資料傳給趙娟娟。
葉淑馨希望保留品牌原有的環保與公平採購理念,增加在地原料合作,改善商品配送,還要讓加盟商有更大的經營空間。
每項看起來都值得做。
但相當比例門市持續虧損,部分商品庫存過高,海外品牌方又限制當地公司自行改變主要配方。
「這些事情不是不能做。」吳亦諧說,「問題是不能全部一起做。」
「所以先挑幾件?」
「也許。」
他停了一下。「也可能乾脆不要做。」
趙娟娟抬起頭。「什麼意思?」
「先算完再說。」
他將資料送入孫子模組。
除了葉淑馨提出的加盟方案,他還放入其他幾種可能:縮小規模、繼續由公司直接經營、引進新的合作夥伴,以及出售當地營運公司。
兩個鐘頭後,結果出來。
吳亦諧看著螢幕,久久沒有說話。
趙娟娟端著咖啡經過。「怎麼了?」
「妳來看。」
螢幕上列出了幾種方案的比較。排在最前面的是出售企業。
趙娟娟以為自己看錯。「是不是資料弄反了?」
「沒有。」
「可是我們不是要幫它轉型?」
「這是現在條件下,財務上比較有利的選擇。」
「那加盟呢?」
「有機會,但需要繼續投入資金,也不能確定能否改善情況。」
趙娟娟把螢幕往下捲。「就這樣建議委託方賣掉?」
「只是建議,而且模組比較過我們給它的選擇。」
「那至少應該把品牌的價值也放進去。」
吳亦諧看著她。「品牌價值已經算了一部分。但妳說的其他價值,得先弄清楚是什麼。」
趙娟娟想起葉淑馨拿著護手霜的眼神。「淑馨姐一定不會喜歡這個答案。」
「她不是說,不想只聽自己喜歡的答案?」
「你真的打算直接告訴她?」
吳亦諧關掉畫面。
「我們是受託研究,不是受託提供她想要的答案。」
葉淑馨來到研究中心,拎了一大盒點心。
「你們一定忙得沒時間吃東西。」她說。
趙娟娟笑不出來。
吳亦諧只準備了四頁簡報。然後,打開螢幕,出現模組結果。
葉淑馨看見「出售」兩個字時,略微坐直。
「賣給誰?」
吳亦諧提出兩類可能的買家:一類為已經經營其他護膚品牌,另一類則為成熟的零售通路商。又說明資料仍有不足,尤其是潛在買家的出價、品牌授權與員工接手條件,目前都無法確認。
葉淑馨仔細看完。「這裡已經把提前結束合作要付的費用算進去了嗎?」
「估算了,但還得確認。」
「員工呢?」
「買方可能留下部分門市和人員。」
「可能?」
「目前不能保證。」
在簡報控制平板上,葉淑馨直接圈了一個數字。「如果只看公司眼前的金流,這個建議可能是對的。」
趙娟娟有些意外。
葉淑馨沒有生氣,甚至主動問了幾項收購條件。直到簡報完畢後,她才望向吳亦諧。「那賣掉以後呢?」
「新的經營者也可能把品牌做得更好。」吳亦諧說。「也可能只留下商品和商標,其他全部不要。」
「是。」
葉淑馨點點頭。「我以前就碰過。」
她說起多年前參與的一次企業收購。當時新老闆承諾保留工廠和員工,還提出令人振奮的擴建計畫。結果不到一年,工廠便關閉了。
「他們買的根本不是工廠,是客戶和技術。」葉淑馨說,「一旦拿到那些東西,就覺得沒有必要自己生產。」
「那妳當時的個人決定呢?」趙娟娟問。
「我留下來了,還升了職。」
她笑了一下。「所以你們不用擔心我不懂出售的好處。」
會議室安靜了一會兒。
葉淑馨繼續說:「我不反對賣。但我想知道,這家公司除了眼前那些錢,究竟還留下了什麼。」
她看向趙娟娟。「妳不是說莊子模組可以幫我們看見原來沒注意到的東西?」
「對。」
「那就繼續做。」
趙娟娟點頭。
葉淑馨又說:「還有,我想知道,如果不賣,未來還有哪些可能。」
吳亦諧問:「妳希望看多遠?」
「至少十年。最好更遠。」
她想了一下。「二十年吧。那時候,我應該早就不在這個行業了。」
她笑著,說得輕鬆,趙娟娟卻注意到,葉淑馨眼角已經出現了幾道很深的細紋。
會議結束後,吳亦諧重新檢查孫子模組。
趙娟娟走過來。「你還在看?」
「我在想,我們一開始是不是問得太窄。」
「什麼意思?」
「我們的前提設定在公司財務結果最好的情況下,那它當然不會把員工能不能留下、老顧客願不願意繼續來,放在同樣的位置。」
「所以它的結果錯了?」
「不一定。」
吳亦諧將畫面轉向她。「如果把出售後的員工安置、供應商是否能繼續合作,還有買方是否保留門市,都放進來,結果可能不同。」
「那就重新算。」
「可以。但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
「這些事情哪一項比較重要,由誰決定?」
趙娟娟沒有回答。
吳亦諧把新條件存檔。經過這次的重新運算,他審視到自己的偏誤,原來自己以前一直站在委託方,讓系統給出明確的排序,而忽略的其他利害關係者的立場。
而那個排在最前面的答案,仍然可能合理,卻已沒有原來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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