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號:莊子
確定的不確定
(一)
企業與研究中心的專案小組合作,藉思想家AI模組應用於商場,特別指定哲學家思維,希望借助思想家的自由與彈性,能在多變的情境下幫助組織維持創新與活力。
吳亦諧是專案小組與企業的窗口,負責因應組織的需求,整合專案組資源,調整模組參數與權重,配合企業的發展目標。
沒有特別告知企業模型的名字與思想學派,研究中心在內部文件上標註著:Z-02。
吳亦諧第一次踏入企業總部董事會議室,三個牆面都是投影:EV (電動車)滲透率曲線一路上揚,碳政策時間軸已經排到十年後,電池成本預測在圖表上呈現出近乎必然的下降。所有線條都清楚地指向同一個方向。
董事會主席沒有寒暄,只問了一句:「我們要不要,全力投入電動車?」
沒有人補充。因為答案看起來早就存在。
(二)
Z-02沒有立刻輸出,螢幕上停頓了幾秒,然後出現:「你們說的,是哪一個未來?」
會議室裡安靜了下來,大家不明所以。
財務長皺眉:「這不是問題。」
Z-02沒有修正,補上了一句:「問題決定了答案的範圍。」
吳亦諧受命調整系統參數,按照流程輸入資料:政策、成本、供應鏈、競爭者、市場預測……。
Z-02開始運算,幾秒後,系統自動刪除了部分資料。
吳亦諧看到輸出,摸不著頭緒;因為被刪掉的,全是預測模型。
他重新載入,系統再次刪除,最後只留下:現有市場,已進行的政策,已存在的技術。
Z-02加上:「預測,會縮小世界。」這與會議室眾人期待的明確建議和決策相差太遠。
(三)
董事會要求具體方案。
吳亦諧一再調整,如果為了決策建議與選項調整權重,那就違背了思想家的人格與思維建構,他選擇了對兩方最大程度的尊重。Z-02還是沒有列出選項。它回覆:「如果每一個未來都可能,為什麼要只選擇相信其中一個?」
行銷長直接反對:「市場只接受一個方向。」
投資部門補充:「我們需要讓資本相信我們已經掌握趨勢,在未來市場中穩占一席之地。」
Z-02停了一下,回應:「你們需要的,是被相信,不是未來。」
會議紀錄出現空白。
會議結束後,吳亦諧回到系統控制室,他啟動系統設定,強制手動調整權重,嘗試讓Z-02產生更接近「可執行建議」的輸出。他提高了市場預測與競爭者策略的權重,壓低不確定性的參數。
系統運算了幾秒,然後將所有修改還原。
螢幕上只留下簡單的一行字:「若答案已被設定,何須提問。」
他沒有再調整。
(四)
決策被迫延後。
沒有明確路線,EV(電動汽車)、混合動力系統、氫能移動三條技術與產能主軸同時存在。
但沒有一個被稱為「核心」。
KPI開始產生不一致。季度數字仍然存在,但「方向」無法被量化。
內部論壇出現匿名貼文:「我們到底在做什麼?」,「我們要搞清楚到底要做什麼?」
一位產品經理回覆:「我們在等待那一個未來的方向被證明正確。」那篇貼文很快被刪除。
(五)
外部世界一天比一天清楚。科技趨勢改變了生活習慣、語彙、和經濟運作;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媒體用同一種語言描述未來,分析師用同一種模型估值,資本用同一種速度流動。
競爭者不斷重複同一個訊號:電動車,就是未來。
沒有人證明,但每個人都開始相信。
(六)
第二年,壓力開始具體化。市值落後,投資人質疑,人才流失……,內部與外部的信心逐漸動搖。
幾家原本長期持股的機構投資人開始減碼,理由很簡單:公司「沒有明確方向」。
一份未公開的董事會備忘錄在內部流傳,內容提到若下一季無法提出單一路線,將重新評估經營團隊的穩定性。
沒有人正式提起「更換董事」這件事,但那句話已經出現在內部高層的預期裡。
第一個爆點出現,一位高層主管在離職信中寫著:「我不想把時間投入在一個拒絕未來的公司。」離開前,他把門禁卡放在桌上,沒有再回頭。
公司人心浮動,董事會再次開會。
問題變得更直接:「Z-02,電動車,是不是未來?」
這一次,系統沒有回答問題,Z-02反問:「如果是,你們現在投入已經太晚;如果不是,你們為什麼急著相信?」
財務長站起來:「我們沒有時間搞哲學。」
Z-02沒有回應。螢幕維持空白,沒有輸出。
負責操作的吳亦諧感覺有些懊惱,但不是因為Z-02的不回答,他不知道為甚麼。
(七)
會議結束後,吳亦諧回到系統控制室。他重新讀取所有紀錄,從第一行開始。
「你們說的未來,是哪一個?」
「預測,會縮小世界。」
「問題決定了答案的範圍。」……。
他發現:Z-02從來沒有提供策略,甚至在他試圖讓它提供策略時,也拒絕了。它透過每一次回覆,不斷地提醒,讓公司不被某一種未來完全定義。
他翻到最初的問題:「我們要不要,全力投入電動車?」
那一刻,他才看見問題本身的意涵;這問題不是在問未來,那是在要求一個可以被相信的答案。
換句話說,這問題要求大家表決,是否相信未來是電動車主宰的世界?如果大家同意,公司全力發展電動車就等於得到多數董事的背書,失敗了有人承擔責任;但是,電動車主宰的未來,是真的未來? 還是競爭者的敘事?
(八)
第三年之後,世界開始變得不一致。
電網問題浮現,政策在不同地區分歧,能源路徑出現差異,地緣政治造成能源發展受阻……;電動車不再是唯一答案。
混合動力市占回升,燃油車在部分市場延續甚至回溫,氫能運輸在特定場景落地。
未來不再是一條線,而是一組彼此衝突的可能。
(九)
時間推移,公司並沒有放棄任一項技術,也因此沒有被某一個市場排除。
公司沒有成為領導者,但也沒有被淘汰。它站穩各方市場的一隅,沒有被排除在任何一種未來之外。
董事會再次詢問:「那我們應該怎麼做?」,「要不要選擇主力技術?」
Z-02恢復輸出:「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意指站在不同的立場、角度或情境下,對同一件事物會有不同的對錯判斷,世上沒有絕對客觀的是非標準。)
會議室再度安靜下來。
(十)
會議結束,吳亦諧回到系統控制室,看著螢幕上那些曾經看起來確定的曲線,現在只剩下彼此分叉的方向。
他終於明白,Z-02從來沒有替這家公司選擇未來,它只是讓公司無法把任何一個未來,當成唯一的現在。
他關掉系統,在螢幕前停了一下。那一刻,他想到,或許我們自己也一直在等待某一個未來被證明,才願意相信。
但在等待的過程裡,我們其實早已經參與了其中一個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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