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C, 新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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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號：石油危機

第一部——倖存的勝利者

 

（一）

一九七三年，大家都以為變數已經受到控制，世界往和平穩定的方向前進，沒有人認為石油會成為問題。

Royal Dutch Shell內部的預測模型大致一致：需求穩定、供給可控、市場會自行修復、價格終將回歸。

鄭以勤坐在會議室的角落。他的背景是化學工程，手邊是厚厚一疊油價預測報告，剛從煉製部門轉入策略規劃，他喜歡思考「假設性」問題，對數字的變化與趨勢有著近乎直覺的敏銳。

「我們的模型，是建立在市場會持續穩定的前提上。問題是，如果它不按照回歸曲線走呢？」他問。

沒有人立即回答。

對面的朱艾元翻著資料，語氣平穩：「模型建立在可回歸的前提上，這是共識。」她是財務部主管。

鄭以勤點頭，「突發狀況可能破壞共識，我認為，至少要知道，如果市場發展跟回歸曲線有出入，會發生什麼。」

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一刻，危機還沒有發生，但不確定，已經出現。

會議結束後，人還沒有散；朱艾元整理了資料，卻沒有立刻離開。她看著白板上的回歸曲線，那條線筆直平滑，像一條已經被證明的路。

她看了一會兒。

那種穩定，她其實很熟悉。只是奶奶告訴她的，以及她記得的，不是這樣的穩定。那是另一種節奏，沒有預警的變動，沒有回歸的時間。

她很少在工作裡提起那些事，那不是可以被計算的內容，也不是可以被討論的變數。

她把資料闔上，沒有留下任何標註。

 

（二）

回到團隊討論，鄭以勤提出他的觀點，「這條回歸曲線，只在沒有戰爭或突發狀況的世界裡成立。」他看著圖表說，「但我們不是在那個世界裡。」

因此，他構思的做法是展開，而不是收斂；不少人有意見，但支持的也不少。原因是按照回歸曲線走，也是機率，企業必須做全方位的準備。

「這不是預測，是假設。」有人低聲說。

沒有人回應。

這個訴求說服了主管，他們開始建構多個未來場景，寫在白板上的情境包括供給中斷、政策干預、需求下降、價格劇烈波動、替代能源緩慢出現等等。

朱艾元負責把這些情境轉換成財務結果，數字之間開始產生關係。數字告訴她：不同情境之間的差距，遠比任何單一預測更大。

「這幾個情境可以合併。」她說。

「這兩個其實只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速度。」鄭以勤補充。

白板上的線條被一條一條擦掉，朱艾元看著其中一條被抹去的情境；那一條沒有數據支持，也沒有清楚的因果。

沒有說話，她也在觀察。

白板上的線條逐漸收斂，留下的未來，變得有限。幾週後，只剩下幾個關鍵情境。不完美，但足夠。

「董事會會問，哪一個最可能發生。」她說。

鄭以勤回答：「我們不需要回答那個問題。」

「那要回答什麼？」

「我們只需要確定，哪一些發生時，我們不會輸。」

 

（三）

報告最終沒有給出預測，它給出的是一組決策原則：不依賴單一未來、調整資產組合、避開在極端情境下會崩潰的投資與佈局。

朱艾元報告中指出：「我們不能準確地預測未來，但我們可以盡量避免錯誤。」

這句話被接受了。因為它不要求相信未來，只要求避免失敗。

決策開始出現。投資被重新配置，風險被移開，路徑被選擇。

報告附錄的最後，有一段被刪去的內容，是關於那些無法被計算的變數，例如政治失序、技術突變、無法描述的連鎖反應等。

朱艾元停了一下，「這些為什麼刪除，不重要嗎？」

鄭以勤回答：「不是不重要，如果我們把所有不確定都算進來，就無法做決策。」

她點頭。

那一行字被留下：「不可量化變數：已排除。」

他們刪除了那些無法被計算的部分，保留了可以被行動的未來。那一刻，他們完成了一個決策架構，一個能在混亂中保持穩定的架構。

 

（四）

一九七三年之後，第一次石油危機爆發，比預期更劇烈，一切發生得很快。但對他們來說，並不是完全陌生；那些情境，曾經被寫下，不過現在變成現實。

供給中斷，價格暴漲，市場失衡。

許多公司措手不及，因為押注錯誤而承受巨大損失，但他們沒有；不是因為他們看見了未來，而是因為他們沒有押注在單一未來之上。

 

（五）

危機之後，鄭以勤在事後回看，一切顯得合理，他在筆記中寫下一段話：「未來雖未知，但仍會收斂。」

雖然不知道哪一條路會發生，但未來的可能性是有限的；可以被整理，可以被比較，可以被選擇。

它會靠近幾種可能，而不是無限延伸。這個世界，當時仍然可以被理解。

但他後來才理解，那些沒有被寫下來的情境，也從未被證明是錯的。

那一年，他們沒有為這套方法命名。但它已經具備三個特徵：

• 展開可能（未來思考）
• 排除風險（策略理性）
• 忽略不可測（決策必要）

它有效，所以沒有人質疑。

朱艾元把報告歸檔，她說：「原則是把複雜的事情變簡單。」

 

（六）

多年後，有人說這是一次成功的策略。

但在那個房間裡，事情其實更簡單：未來的可能很多，但最後，只剩下一條被留下的路。

他們選了那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