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號:石油危機
第三部——選擇
(一)
本來已經往減碳路上邁進的能源業,近來因為地緣政治因素產生變動,連帶產業界的能源佈局也受到波及,供需問題又讓石化業者站在風口,減碳和氣候問題似乎被擱置。新能源業者原本已經看到的曙光又被烏雲蒙蔽,石化業者更因為種種的不確定,被迫面對許多棘手問題——必要增產、產銷重點轉移、原先投資擱淺、資產配置轉移、中期布局凍結、科研方向多元化的龐大開銷……。
研究中心專案小組,接到新的委託案,委託方要求內容保密,資料已經先傳來。
看到委託方是Royal Dutch Shell,吳亦諧的感受大不相同,就商業風險管理與未來學領域而言,1973年成功避開第一次石油危機的案例堪稱「教科書等級」;但全球暖化帶動的能源轉型,該公司又似乎處於落後狀態,這令吳亦諧不解。他對這家公司的決策與管理的探索興趣極高。
取得資料後,他便開始進行歷史回顧,希望能在公司文化、慣例、個人領導風格……等資料方面,找到一些線索,幫助釐清長期決策的轉變的關鍵性因素。
趙娟娟在加入研究中心以前,任職於企管顧問公司,曾負責風電開發管理項目,對能源領域不陌生。
(二)
第一次會議,地點在研究中心。
會議室不大,但比以往安靜。不是因為人少,而是因為每個人都知道不確定太多、突發狀況又擾亂全局的現在,是否還存在「最優解」?整合哲學、商業戰略、和未來思考的AI模組,如何在與詭譎多變的政經情勢、商業科技發展、技術限制與跳躍性進展等動力互動之下,針對企業需求產生建議?
問題在螢幕中央,沒有標題。
短期:穩定能源供應;中期:挽回能源轉型優勢;長期:找到致勝賽道。
Royal Dutch Shell的代表坐在對面,沒有開場白。
「我們需要同時做到這三件事。」對方道,語氣平穩,聲調沒有提高,像是在描述一個早已確定的條件。
(三)
趙娟娟和吳亦諧是專案負責人,吳亦諧已經準備好,I-03(整合模組,整合孫子AI、莊子AI、未來思考模組)啟動,畫面一開始仍然熟悉。
幾條曲線緩慢出現——能源供應中斷,價格波動,政策干預。
但很快地,畫面開始變得不同。
新的情境不再排列,而是向外延伸——地緣政治升溫,供應鏈重新配置,能源需求回彈。
然後是更遠的影響:糧食價格,貨幣政策,人口移動,社會壓力……。
整個畫面像一張不斷擴展的網,沒有中心,也沒有邊界。
幾分鐘過去,吳沒有中止系統,他看著那些路徑彼此交錯。
趙娟娟低聲問:「可以收斂嗎?」
吳沒有回答,他已經知道答案。
(四)
他先選擇最直接的條件——短期:穩定能源供應。
系統很快給建議:增加石油產出;延後新能源投資;讓供應恢復,價格穩定。
委託方代表點了點頭,「這至少可以讓市場安定下來。」
但是吳亦諧沒有關掉畫面,運算繼續,中期的轉型曲線開始下降,長期的選項逐漸減少。
(五)
吳亦諧另開視窗,重新設定條件——中期:加速轉型。
系統開始重新排列;資本重新配置,新能源投資上升,轉型速度明顯提升。但同時,另一條曲線浮現;供應不穩,價格上升。換句話說,如果要達到中期目標,短期的供應會有問題。
趙娟娟皺了一下眉,「董事會不會接受這個波動。」
吳點頭,這不是模型的問題,是現實的問題。
(六)
第三個視窗,指定條件設置完成——長期:致勝賽道。
這一次,系統沒有擴散,反而開始收斂。不是因為未來變少,而是因為選擇的必要。
一條路徑浮現,建議集中投資單一與相關技術。低碳技術與全生命週期利用(是指從產品、工程或資源的設計規劃、生產製造、銷售運輸、使用維護,直到最後的廢棄、回收或再生利用的「搖籃到墳墓」完整過程管理),以及儲能。
如果成功,整個產業將被重寫;如果失敗,則所有資源將被鎖死。
但短期同樣有供應與價格問題,中期可能會面臨技術瓶頸、其他能源跳躍性進展、跨域法規差異等風險。
代表沉默了一會,說道:「這還太早。」
(七)
吳亦諧把三組結果放在同一個畫面上。
短期的穩定,中期的轉型,長期的突破。彼此沒有交集。
他試著調整參數,降低風險、分散投資、延後決策等等。系統重新排列,結果在本質上沒有改變,只是順序不同。
趙娟娟看著畫面,沒有說話,她已經理解了,「這不是三個問題。」她說道,停了一會兒,接著道:「是三個不同的未來。」
(八)
吳亦諧停了下來,三個畫面同時呈現。
委託方緊盯著,「沒有確切建議嗎?」
吳看著對方代表,沒有直接回答。他重新啟動系統,「我們換一個方式。」他說。
趙娟娟看向他,她知道吳亦諧想做什麼,但不知道對方能不能接受。
(九)
畫面重新出現。這一次,不是策略,而是三個完整的未來。
第一個未來,就目前看來是穩定的,被動地隨政策與外界變動調整,情境推演是能源供應維持、經濟運作表面正常、轉型延後。世界沒有立即崩壞,但慢慢失去方向。
第二個未來,是轉型的,情境是新能源全面推進,產業結構改變,但短期動盪。世界、企業、能源選擇重新排列,但代價明顯。對企業目前運作而言,短期的不確定太大,中期投資較高。
第三個未來,是重構的。情境是能源體系被改寫,市場規則重建,既有資產被淘汰。這不是延續,而是替換。需要企業拿出大量資金改寫技術與供應鏈,主動改變結構,但也有相對的技術開發風險。
畫面停在那裡,沒有標示哪一個比較好。
吳說:「這不是選項。」他停了一下,「是三種不同的世界。」
(十)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趙娟娟微笑,「委託方選擇一種未來,我們再利用系統〝回測(back-casting)〞各階段的策略,會更符合您的利益」。她平穩地說道。
代表看著螢幕,沒有立刻回答。「我們需要的是沒有這種代價的方案。」委託方說道。
這一次,她沒有再解釋。
(十一)
會議沒有延長,也沒有結論。
委託方收拾資料時,比進來時慢了一些。有位代表站起來,停了一下,「如果是你們,會怎麼選?」
吳亦諧沒有回答,趙也沒有。但她說了一句:「我們的立場不同,選擇可能也會不一樣。」
(十二)
委託方離開之後,吳和趙兩人回到專案研究室。
打開畫面,仍然停在那三個未來情境。吳亦諧想到他先前分析Royal Dutch Shell的歷史資料,說道:「以前我們可以把未來刪掉。」趙娟娟點頭。
「後來我們把它延後。」
他看著畫面,「現在,我們連不選都不行了。」
趙娟娟沒有說話。
(尾聲)
他們曾經避開未來,後來延後未來。
現在,他們被要求選擇未來。
而選擇本身,就是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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