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號:蛋白質
時間誤差
(一)
這是第一次研究中心的系統出現「不可整合」的結果,並沒有任何錯誤訊息;三行輸出彼此安靜地並列,不是當機,沒有警示。螢幕前的吳亦諧不解,他盯著螢幕,沒有立刻通知工程部門。他知道系統沒有問題。
趙娟娟走進來,問道:「給你的資料都看完了嗎?」,「AI模組的結果怎麼樣?」。「企業那邊確認明天開第一次策略會議。」她說,「執行長張軒城、策略長林文富、財務長鄭欣瑜都會到。」
吳沒有回頭。
「結果出來了?」趙問。
吳把螢幕轉向她。三句話:「市場可攻,應全面擴張;此物不自生,不可久;此為未來之一,但非當下。」
趙看了幾秒,問:「哪個是對的?」
吳說:「全部。」
趙娟娟眉頭輕蹙,語調轉沉,「你知道他們要的不是這個。」
吳說:「我知道。」
「他們要的是具體建議。」她說。
吳點頭,「但系統給不了。」
(二)
簡報室寬敞明亮,在燈光下桌面反著光。
張軒城坐在主席位,語氣穩定,幾乎沒有多餘情緒。「我們不是做替代品。」他說。
投影片切換。「我們的市場不是素食,我們要進行肉類產業革命。」,「我們做的是未來的肉。」
林文富補充:「目標不是健康食品市場,我們直接攻入主流通路,與現有肉類產品並列,不是附屬。」
接下來,沒有人再提「植物」。他們談的是口感、纖維、油脂分布、焦化反應。談的是,如何讓一個不存在的東西,看起來像本來就存在。
鄭欣瑜沒有說話,在筆電上做筆記,記下幾個數字。
「大環境、飲食趨勢等都是市場驅動力,但變數太多;因此,我們與研究中心的專案小組合作,AI模組的建議,提供我們落地的策略。」執行長說。看得出來,這是在解釋為甚麼吳、趙兩人出現在這裡。
趙娟娟接手介紹研究中心與模型架構,節奏精準,語句簡單俐落。
然後輪到吳亦諧,簡報只有幾頁。
「我們的系統由三個模組組成,分別從孫子AI模組、莊子AI模組,與未來思考模組進行分析與判斷;換句話說,就是競爭、存在、與時間三個層面。」他停了一下。
張軒城問:「結果呢?」
「初步的結果是——三個模組的答案同時成立,但無法整合為單一結論。」吳回答。
會議室安靜下來。
張軒城看著他:「什麼意思?」
吳說:「如果只從市場與競爭來看,這個產品具備快速擴張的條件。如果從產品本身的存在性來看,它仍依附於〝肉〞的定義。如果從時間來看,它對應的未來,還有一定的時間差距。」
林文富皺眉:「所以建議是什麼?」
吳沒有立刻回答。
趙娟娟開口:「我們的意思是,這個決策同時存在三種正確的分析結果,但三種正確答案之間存在衝突。」
鄭欣瑜抬頭:「那就不是正確,是不完整。」
趙沒有反駁。
張軒城手掌緊握,輕輕敲了敲桌面,「我們不需要三種正確答案。」他說,「我們需要一個方向。」
(三)
會議結束後,趙娟娟也進入電梯,沒有說話。門關上,她才開口:「你剛剛那樣講,他們不會買單。」
吳說:「那是事實。」
趙轉頭看他。「企業的目的不是追究事實,他們要的是決定。」
吳沉默了一下。「如果決定建立在不完整的事實上呢?」
趙停了一下,「那也是決定。」,又補了一句:「而且通常是已經決定好的決定。」
電梯往下。
她接著說:「我們的工作,不是讓大家的想法一致;是讓不一致可以被統整歸納,然後給出能操作的建議。」
看著電梯數字一層一層減少,吳心裡忽然不確定,自己在做的,到底是分析,還是翻譯。
(四)
企業同步更多資料:市場調查、社群聲量、連鎖通路合作意向、試吃回饋……。
第二次運算結果出來時,三句話變長了——「勢成,宜先取名位。名愈盛,實愈危。短期熱,中期反噬。」
兩人盯著螢幕,比第一次更久。
「這已經不是分歧了。」趙娟娟說,「這是三條互相牽制的路。」
吳點頭。「而企業只能選一條。」
趙說:「他們會選第一條。」
吳同意,因為那是最容易被理解、也最容易被執行的一條,也是最符合董事會語言的一條。
(五)
專案小組被要求提交「單一建議版」,並加上期限。趙娟娟只好把三模組的輸出整理成「主建議+附帶風險」格式。原先是把未來思考模組的建議作為標題,她猶豫了很久,改成孫子AI的答案。最後報告的標題是:「建議把握窗口期,加速擴張。」下面是兩行較小的字:注意產品本質與消費者認知間的落差,中期可能出現接受度下滑 。
她把報告拿給吳看,「這是他們能用的版本。」她說。
吳看了很久,「這樣寫,等於告訴他們另外兩個模組只是風險。」他說。
趙點頭,「要不然還有什麼辦法呢?」語氣沒有挑釁,只是聽起來有點疲倦,「你要他們同時採用三種互相矛盾的建議?」
吳沒有回答,因為答案很清楚:不可能。
(六)
企業採納了建議。幾個月內,合作通路增加,品牌曝光上升,市場反應熱烈。隨後甚至造成市場熱潮,那段時間,幾乎重要的投資機構都在議論著企業的創舉,許多模仿者也相繼跟進,連幾家龍頭速食業者也宣布引進產品。大量創投資金湧入,公司聲勢與財務狀況跟著水漲船高。
趙和吳被邀請參加慶功會。
張軒城舉杯:「市場已經證明,速度比懷疑更重要。」
林文富補一句:「只要成為先行者,後續都能修正。」
鄭欣瑜笑了笑,沒有說話,她知道高層給了準備IPO的指示。
但慶功宴上,趙娟娟竟完全想不起來,那份完整報告裡,第二段自己寫了什麼。
音樂聲、碰杯歡笑聲蓋過了一切。
(七)
同一時間,專案小組收到新的同步數據,包括消費者資料和回饋。其中有大量無法量化的句子,例如:很像肉,但不是肉;吃一次可以,不太想常吃或成為餐桌上固定的食物;口感是對的,但不自然;說不上哪裡不對,就是不會再選購……。
吳把這些回饋列出來,並沒有送入統計分析,也沒有讓模型進一步處理。不是負評,甚至不是拒絕,更像是一種身體比理念更早做出的撤退,而他們所有的策略,都是為了說服理念。。
他看著這些句子,忽然發現,這些回饋,模型第一步就已經分析出來了。
(八)
企業追加委託預算,希望優化模型,給出長遠策略建議,讓三個模組得到一致結論。
吳亦諧重新調整權重。第一次運算,失敗。第二次,失敗。第三次,螢幕上只出現一句話:「若強為一,則失其真。」沒有再重跑第四次。
趙娟娟在他旁邊,也盯著螢幕,沒有再問還能不能調整。因為她知道,那不是技術問題;三個模組所對應的世界,本來就不是同一個。
(九)
一年後,企業成長放緩。兩年後,市場幾乎已經看不到商品。
沒有崩潰,也談不上失敗,只是那個被說成即將全面到來的未來,沒有真正發生。消費者需求沒有消失,只是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專案結束前,吳問趙:「如果再來一次,你會改那份報告嗎?」
趙想了很久。「不會。」她說。
吳有些意外。
趙接著說:「因為在那個時間點,市場確實可攻,我們也不能假裝另外兩個答案不存在。」
她停了一下。「問題不是選錯。」
吳看著他。
趙說:「問題是,市場只能選一個答案。」
(十)
結案報告最後一頁,空白很久。吳輸入最後一句:「企業不是敗給錯誤決策,他們贏了戰場,卻沒有被世界選擇。」
螢幕沒有再出現任何提示。系統安靜地停在那裡,像從一開始就知道,
它能給的,從來不是答案。
而是限制。
(十一)
2050年,某展覽館。
展場標示:「21世紀初蛋白質轉型嘗試」
參展小孩問:「這算成功嗎?」
導覽員說:「它改變了一件事——人類開始思考,食物可以不是原來的樣子。」
停了一下:「但當時人們還沒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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