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C, 新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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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再站起來的人

 

（一）媽媽的期望

在三個女兒中，論個性、論長相，巫以菁都是跟徐幼晴最像的，鵝蛋臉，單眼皮，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像一彎新月，嘴角還有深深的梨渦，非常有古典美。巫以菁也跟媽媽一樣，有著堅韌的生命力，頭腦靈活，喜歡想著新點子；徐幼晴看著小時候的巫以菁，彷彿看到了少年的自己。

她對事情的反應方式、對困難的耐性，甚至對「怎麼把事情做好」的執著，都讓徐幼晴在不自覺間，把目光停留得久一點。

早餐店合租時期，牛肉麵攤最忙的時候，巫以菁總是站在旁邊看。她不急著幫忙，卻會記住哪個地方最卡、哪個動線最浪費力氣。有一次，她指著後廚，用鉛筆在紙上畫著工作崗位，指著說如果鍋子移到這裡，就不用來回抬。

徐幼晴當時忙著後廚，但並沒有冷落孩子，她看著覺得很有道理，點頭，照做了。後來發現，這樣的確省力又提高效率。

徐幼晴對這個女兒是抱著期望的，至於確切希望巫以菁做什麼，她也說不上來；她只是隱約覺得，這個孩子，也許有一天，能走得比較遠。

 

（二）離開

巫以菁大學國際貿易系畢業後，在姊姊巫以欣的引薦下，進入某百貨公司進出口貿易部工作。當然，也跟姊姊一起在外租屋，暫時安頓在台北。

她學得很快，進出口文件、報關流程、外匯帳款、訂單與時程，她很快就能獨立處理，也知道哪些錯誤一旦發生就無法補救。她不只完成交辦事項，她會把流程拆解、整理，讓事情變得穩定、更有效率、而且可預測。

她很早就察覺，公司正在變；制度與流程逐漸取代經驗。她知道，如果沒有跟著進步、跟上腳步，遲早會被淘汰。

進公司兩年多就引進了好幾樣新商品，也開發了新通路；制度給了巫以欣遵循的標準、依靠、和成就感，她越來越相信制度。第三年就升上小組長，讓姊姊巫以欣驕傲又欣慰。

第四年，34歲的德國商人Fred Baumann出現了，是公司的客戶；談吐自信，懂市場，也懂得如何包裝自己。巫以菁和Fred從洽談生意，變成也談感情。那個時候，巫以菁認為自己是清醒的。

巫以菁大學時期修過一年的德文，也修過法文，不是為了浪漫，也不是為了旅行；因為她知道，國際貿易和企業往來，語言從來不是裝飾品，而是工具。姊姊常告訴她，百貨公司裡的舶來品生意，常常得靠一些懂外語的人翻譯，這些人有時候一邊翻譯就一邊搶生意。

那是個「靠一口流利外語就可以闖天下」的時代。巫以菁學得不算輕鬆，但她肯學，也肯練。她可以用德文溝通生活瑣事，讀懂簡單文件，知道什麼時候自己聽得懂、什麼時候必須確認。

短短半年之內，Fred飛來台灣四次，他說自己不是來「帶她走」，而是站在一個平等的位置，邀請她進入另一個世界。那時的巫以菁，正站在一個門口——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一輩子留在同一個部門、同一個位置。她看見了另一個入口——外國、國際市場、企業運作。

結婚，對她來說，不是歸宿，而是一個通道。那年，她27歲。

 

（三）邊界

她的德文不算流利，但足夠生活與工作。

她並不天真；只是她沒想到，制度不是只有入口，也有邊界。

到了德國之後，她才發現，語言不是最困難的事。真正的差距，在於誰握有最後的決定權。帳戶、居留、保險、醫療、合約，重要的文件逐漸不再由她處理；不是因為她不懂，而是因為「不需要她」。事情總是在她理解之前被完成。

她慢慢學會安靜。

另一方面，控制也隨之浮現。

一開始只是誰保管證件、誰對外聯絡、誰簽字。她沒有立刻反對，因為她知道，沒有退路的反抗只會讓情況更糟。

暴力發生時，沒有戲劇性。甚至包括一連串無法被單獨指認的細節：護照被收走、帳戶被限制、警局詢問時，問題一再繞回她的婚姻與居留資格。

制度沒有錯。只是沒有站在她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