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兩種傷
凌晨兩點多，消防在中北123西側臨時指揮點追著結構工程師問同一件事：「哪裡可以進？」工程師沒有立刻答，桌上兩張圖還沒疊得起來。一張是從高層機械區一路往下的撞擊與失聯點位；另一張是地下門窗、隔間和周邊立面受損的位置。消防官看了一眼：「上面砸出一條，下面又炸一片？」工程師顯露不解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是這樣.....」，「這也太奇怪了？難道原來的阻尼器裡面有『炸藥』？？」消防官反問。
結構組先確認幾個主要承重區的狀況，那些不是主要直接撞擊區的機械承載是否還發揮公用。外部初步測量暫結果塔身沒有出現明顯永久傾斜，但那只是外觀，樓內具體的安全結構訊號還不充分，沒人可以確定現在進去是否安全。消防官第三次詢問工程師：「上方樓層還有受傷及被困入的人，可以先告訴我哪些位置是比較安全的，我們得把握救援的黃金時間啊。」主工程師及其他副手一起討論，根據冒險拍回來的照片及原本中本123建築物藍圖，互相比對及計算後，拿筆在藍圖上面的西側頁面打圈：「目前這附近幾段應該是沒問題的，東側貨運井附近不要碰，地下核心更不要。」
消防官追問：「所以西側可以上？」工程師把筆放下看著對方，嘆了口氣「『安全』？ 目前實在沒辦法說百分之百安全，我們之前也沒遇過這種特殊狀況。當下只能就圖面結構及建物破壞情形，進行初步的綜合判斷。」又說「你們如果要上，就走西側這條線。上去時，請弟兄們每一步都要小心，不要隨便離開安全區，畢竟小組人員的生命更重要。」他抬頭看向對方，「救人要緊，但你們千萬也不要留在裡面了..... 」他神情嚴肅地回答。消防組隊長苦笑地點點頭「知道，我們會盡一切的努力的。」
機電組那邊也沒比較輕鬆，透過望遠鏡看到某些緊急照明亮著，立刻檢測消防電梯還能不能使用。電機技師先「欸」了一聲：「不是有亮燈就認為電梯沒問題，給我一點時間確認。的確有一部分電力輸送還完整，但地下盤有幾個失聯，目前哪個泡水、哪個被撞，都還不知道。勉強冒險搭電梯送人上去，風險太高。」「再給我們一點時間，已經請弟兄使用機械狗去123的地下層檢查了，即使沒問題，至少讓我們先把井道跟電源跑過一次再說。」
現場傳回來的結果比預期要好，雖然工程貨運井的三部大型貨梯都被劃掉，東側客梯群也鎖死，不過原先預判的西側兩部消防緊急用途電梯的井道相對完整，電力輸送也沒問題。消防官又問一次能不能先走這裡。電梯技師看著數據及照片，皺眉頭：「只看資料，載人應該是還可以，我們比較擔心的是電梯的運作能持續多久。」
現場的機電人員從低樓層查井道，再用檢修模式分段試車，花了近一個小時，確認到九十六樓的輸送應當沒問題，總工程師才在表上簽了一個暫時核准。消防特搜隊員問：「再上去呢？」總工程師抬頭看了123大樓頂峰處的黑暗外層：「再上去只能用腳，不要進電梯冒險。」
第一批特搜隊帶著醫療和支撐器材進電梯，先到八十八樓設中繼，再往九十六樓前進，進入樓面有點變形的空間，小心踩過碎石，避開玻璃及變形的設備，積水地面上一些帶著電花不斷跳動的電纜線不時發出聲響，閃爍的光線在黑暗中顯得異常詭譎，隊員們都能感受到危險遍佈在每個區域。「大家一定要小心」消防搜救隊長持續提醒。在消防斧劈開九十六樓的大門後，隊員把裝備重新分配；九十六樓以上改走西側加壓安全梯，碰到受損樓層再照結構組畫出的路線橫切，第二批人和補給留在八十八樓。有人在無線電裡問還要不要再派一組，指揮官回：「先等上面那組的回報，路在可走再說。」
過程中有人提過是否請求直升機支援，災害指揮中心的航空回應風況和位置目前不允許，還得看接下來天氣的變化。登陸後的颱風的確已經減弱，但那是純粹的搖桿觀測數據，實際上大樓六百公尺高處的亂流還很亂很強，加上外牆三不五時掉東西，而可能受困人員的位置也不確定是否有逃到屋頂，派直升機不是可行的計畫。
經過指揮中心的綜合判斷，最後的選項是無人機。航官管制單位把原本的信義區的禁飛區管制取消，原本空中畫出的無形屏障大範圍的打開了。
中北支援的十二架六軸大型無人機在小組長齊鐵華的命令下，在消防局停機艙的飛行地，由受過訓練的操作工程師們，每人負責一架，按順序起飛，往中北123的災害區域前進，這其中就包含了當初那個颱風前在宜蘭六福海邊玩小型私人無人機的許承皓。
抵達後，機群們在現場不斷高低巡察，看破口、找熱源、找燈光，還有受困人具體的位置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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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十二分，九十六樓中繼點第一次收到「需要黑色傷票袋」的要求。無線電那頭沒有說死者姓名，只報位置和數量。中繼站的消防員愣了半秒，轉身從醫療箱旁抽出兩個袋子交給往上的隊伍。旁邊一名剛被扶下來的公司員工看見黑色包材，問那是什麼，沒有人回答他。
一百零三樓的茶水間外，特搜隊先找到兩名受傷員工。一個人的額頭被玻璃劃開，血乾到半邊臉都是褐色；另一個人的左前臂變形，手指還能動，卻一直問「是不是斷了」。隊員沒有回答是不是，只先摸脈搏、看手指顏色，再把夾板固定上去。傷者在夾板收緊時突然大叫，罵了一句髒話，接著一直道歉。醫療人員只說：「你痛就叫，沒關係，不用跟我道歉。」
再往上兩層，一名清潔人員被壓在倒下的金屬櫃旁。她還有意識，腹部卻被一段變形構件卡住。隊員先從縫裡伸手確認她能不能回答姓名。她只說「我很渴」，問現在幾點了。支撐器材還沒到，現場的人不能直接把構件抬開，只能有人蹲在她旁邊跟她講話。二十幾分鐘後，她開始答非所問；醫療人員摸到她的手越來越冷，催中繼站把器材往上送。只是她最後沒有撐到構件完全移開，呼吸就停止了。隊員把她蓋起來以前，先把胸前的員工證取下，放進透明證物袋。
消防員陳俊傑下到九十六樓時已經背過兩趟傷患。他的肩帶把鎖骨上方磨破，汗流進去會刺。他在中繼點灌了半瓶水，聽見上面又報一名重傷，第一句是「還有誰能上？」沒有人回答英雄式的話。旁邊的人把氧氣瓶換好，有人蹲著重新綁鞋帶，另一個人坐在地上吃了兩口能量膠。三十秒後，陳俊傑站起來，把頭盔扣回去：「走啦。」
第十二章 破口裡的光
林岳廷第一次醒來時，右腿沒有知覺，胸口每吸一次氣都痛。他摸不到手機，只摸到倒下的設備櫃和一支剩下一格電的小型工作燈。黑暗裡不只一個人有聲音。左邊有人一直咳，遠一點的陳志勳還能回話，高柏翰被變形桌體和碎板壓在幾公尺外，聲音最清楚。
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最初那幾個小時，他們靠喊名字確認彼此還在。陳志勳叫大家不要亂動，說上面的碎構件還在響；另一名機電人員一開始會回「有」，後來只剩很短的呻吟。高柏翰隔一陣子就問林岳廷現在幾點，林岳廷每次都說不知道。最後高柏翰自己笑了一聲：「那星期二羽球算不算延期？」林岳廷說：「你先活著，我讓你十分。」黑暗裡有人罵他們兩個有病，那是那名機電人員最後一次出聲。
高柏翰口袋裡還剩半條口香糖，他叫林岳廷伸手過來拿，兩個人在黑暗裡各嚼了一片，薄荷味從鼻腔直衝上去，辣得人眼睛發酸。高柏翰說，這是他這輩子嚼過最貴的一片。
天亮以前，陳志勳的聲音也慢慢少了，林岳廷叫了幾次「陳工」，前兩次還有回應，第三次只聽到遠處金屬滴水的聲音，結果如此，他沈下了心，安靜地躺著，沒有再呼喊。高柏翰還醒著，呼吸卻越來越費力。兩個人不再談工作，只講一些沒有用的事：哪一家燒肉比較好吃、誰上次打球偷踩線、林岳廷女兒小學時第一次來看那顆大球，嚇得抓著他的手不放。說到後來，高柏翰忽然說：「你女兒會不會以為你又故意不回訊息？」林岳廷隔很久才說：「所以你不要睡。」
破口裡的光變成白天以後，林岳廷才知道時間真的過了很久。工作燈不能一直開，他隔一陣子亮幾秒，朝外照，再關掉。高柏翰有時會跟著說一句「再一次」，有時沒有。
下午，一架無人機在中北123東南側高層外牆外停住。操作者正是許承皓。
許在進入中北市消防局的無人機組後，負責大型工地、橋梁和外牆巡檢，又因有玩穿越機（ FPV） 的飛行經驗，因此也被編進高樓搜索組。通常他一上機就不太講話，也很少喝水。因為飛到一半想上廁所，比電池電力不足的警告還糟，這是他幾年前在一座橋的檢查上學到的。同組的人起初以為他不好相處，後來才發現他只是在數東西：窗格、樓層、風從哪個角落先來，數的時候嘴巴會自己閉上。對於飛行無人機，許認真嚴肅但充滿狂熱，進入中北的無人機大隊，對他來說是夢寐以求的工作。
已經接近凌晨五點，正是夜色最濃的時刻，飄著煙且風雨交加下的樓群空間裡，飛著裝有變焦與熱影像設備的大型工業機更是需要小心。許依據多年練出來的空間感，在低能見度空域中來回穿梭飛行，找尋任何可能的熱源訊號。與一般小型機不同，高樓外牆那種前後左右的小範圍立體飛行控制，需要很豐富的應變經驗，樓間的風有時從轉角捲過來，有時又突然出現急遽的上升或下壓風向，機體該如何適時地橫移或上下，畫面裡的窗格和破口又是怎麼滑走再出現，對於操控者都是很嚴酷的考驗。況且，大型工業用無人機基本上就是一台具有強大載重能力的多元空中飛行平台，跟直升機類似，一旦操控失準在城市間墜落的話，對地面會造成人員或地面的嚴重傷害。
終於，他看見大樓高層的某個破口出現白點，小心地飛近觀察，高樓裡會反光的東西太多，碎玻璃、鋁板、甚至一小片濕掉的保溫材都可能騙過鏡頭。許又把機體往外退，再換高度和角度，故意讓反射條件改變。白點消失，隔了幾秒又在相同位置亮起；熱影像同一區域還有兩個被碎片切得很破的熱源。盯著畫面看了兩個呼吸，確定是人的熱顯像後，許立即把影像送回指揮車，冷靜地呼喊：「我看到高處某樓層裡面有人拿著燈，確定是生還者。這是幾樓呢？一百零五樓嗎？還是....」
「裡面有人拿燈？」影像一送回指揮車，消防先問樓層，結構組卻只看到一個被切爛的外牆畫面。
「哪一層？」消防連問兩次「我們得確認在哪層才能行動。」
許承皓盯著螢幕：「稍等，我再拉遠一點數。」他把破口上下還完整的窗格一起帶進畫面，嘴裡自己數了兩遍，第二遍還倒回去重來。半分鐘後樓層才對上，「是一百零五樓的控制中心」，消防官把訊息傳給九十六樓中繼點，在收到具體位置後，隊伍冒險繼續往上。
接近高層核心區後，電梯已經幫不上忙。最後九層完全靠樓梯與短距離橫向穿越。隊伍在一處變形防火門前停過一次，改走另一側避難層連通空間；到林岳廷所在樓層時，從樓梯間到破口只有幾十公尺，卻花了將近半小時，因為每跨過一段破損樓板都要先確認上方沒有繼續掉落的構件。
醫療人員從破口外喊話後，林岳廷只回了幾句：裡面至少兩個還有生命跡象，自己右腿卡住，高柏翰呼吸很弱；更裡面還有兩個位置，但已經很久沒有回聲。搜救隊沒有直接往裡鑽，先把攝影探頭送進去。倒下的設備櫃剛好撐住一部分碎裂構件，任何一次錯誤移動都可能讓空間再塌。臨時支撐先送進去，再逐件移除能動的碎片。
高柏翰先被抬出來。固定上擔架時，他短暫睜過一次眼，嘴動了一下，林岳廷沒聽見。隊員把他送往九十六樓，再由消防電梯下到地面救護區。林岳廷右腿卡得更深，又多花了一段時間。往更裡面搜的人回報另外兩名工作人員已沒有生命跡象。指揮車一直催進度，現場的人卻快不起來；有一段路不到十公尺，支撐和清除就做了四十多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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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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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 偏航（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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