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這個距離有點尷尬
羅四維對柳菊的第一眼印象不是太好，嚴格來講，甚至可以歸類為「很糟糕」。
人都有光鮮亮麗的一面沒錯，但同樣也有不想讓人看到的一面。雖說不宜以貌取人──但兩人的初相識，確實恰好都沒能轉到光鮮亮麗的那面。
真糗。
※ ※ ※ ※ ※
「Raymond, tell me the truth.」
柳菊聽著電話那頭傳來自以為是的誇張嘆氣聲，心中的不滿指數陡地拔高：「說出來，給我說出來，我要聽實話，別他媽的跟我扯謊！」
「你別這樣…」
「我怎樣？」
「你要我怎麼說？男女之間這種事真的就是感覺，我們要不要先冷靜一陣子，過兩個月我到台灣出差再去找你…」
「感覺？我怎麼聽起來感覺你還想腳踏兩張床？」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
柳菊冷笑一聲：「回來找我？那你打算怎麼跟Juliet說？說說看啊羅密歐？」
「……」
「Romeo~Romeo~~Where are you? Anybody here?」
「你…」
「在Wisconsin我就已經知道了還想框我？你打算跟她玩多久？還是說…其實我是那個先被玩膩的人？」
「話別講那麼難聽，以後難保不會碰面，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成熟點好不…」
「我成你媽。」柳菊的音量隨著怒氣值爆表：「上個月還好意思跟我談成家的事，成成成──成你個屌，去死吧！」
「Go to hell～」電話筒被一招DDT摔了回去，ONE、TWO、THREE，噹～噹～噹！再起不能。
「還以後碰面嘞…爛人賤人老娘見一次打一次，Fuck～」柳菊恨恨地道。
※ ※ ※ ※ ※
「…可不可以……借我…十萬元？」母親再度住院的當下，高昂的開刀費讓羅四維只想到這個辦法，面對橫眉怒目、一身「綠島氣質」的老闆伸長手真的很需要熊心豹子膽：「一定…我一定會還，拜託您…」。
「十萬哪有夠啊？騙我不懂喔！」老闆當場打開保險箱，抓了三卷鈔票塞在羅四維手裡：「這邊三十萬你先拿去，某夠喔再跟偶講…」貌似陳松勇的迪斯可老闆不只海派，連講話口吻都像。
收下老闆「舉一反三」的好意，虎目含淚的少年家反倒不知該說些什麼。
「查埔郎哭蝦毀？偶又沒有要你販毒、賣屁股，你要認真工作還我錢，母湯想東想西，死囝仔麥不知好歹，賺錢的機會很多，老母只有一個！」黑死腔就是霸氣。
「謝謝。」
「書讀不讀都沒關係，給我好好做人、好好做事。幹恁娘～林北若係有你這款打拼兒子，我嘛想要哭～」
於是，四維加倍加倍再加倍的努力，包括課業、包括打工，不僅僅為了還錢、還人情，而是挺起脊樑骨身體力行，告訴臥病在床的母親──「令郎有在好好做人、好好做事，請您務必要好好的、好好看著他成長的模樣。」
※ ※ ※ ※ ※
「小羅。」Calvin朝四維一努嘴，音量放低：「5號桌的小姐差不多了，去處理一下。」
四維微微頷首表示收到，一走過去，酒精味兒便朝他撲面而來。
女客上了濃妝，看起來剛哭完，化開的妝容像是被沾滿爛泥的輪胎輾過，因此長相沒機會看清楚，穿著一身黑色長皮褲、搭配紅色細肩帶上衣，套了件牛仔短外套。
空酒瓶在桌上、地上躺的橫七豎八。
「小姐小姐…你還好嗎？幫你叫計程車喔。」
女子搖搖頭，幅度大到像是《Thriller》裡的殭屍舞。
「還是我幫你打電話？請你朋友來接。」
女子又搖頭晃腦了一陣，才說：「我男朋友在美國，隔了好～大~的Pacific Ocean，他～來不了…」講到這突然又伸出一根食指搖了搖：「NO～NO～NO～不對～不～對～他不～是我男朋友，我沒有男朋友了，嘻嘻…嘻嘻嘻……」接著又把食指換成中指，前後左右地朝四維放送國際通用的手語。
看來這個很盧，有點麻煩，便用眼神向Calvin討救兵。吧台手正忙得不可開交，哪有空理他？只騰出一根小指朝後門的方向揮了兩下。
四維立即會意──別讓她吐在店裡。
於是，只好半扶半扛地架走這位快要開始起乩發酒瘋的女客。
女子推開四維，自個兒扶著後巷的牆「嘩啦啦」地吐了一地。四維保持著免遭波及的三公尺安全距離，看著婀娜的背影起起伏伏、作嘔之聲不絕，實在難以想像怎會有人用這種方式取樂、或是折磨自己？
吹了一會兒涼風，女子稍稍恢復。
四維利用空檔叫了輛車，來的是常跟店裡配合的添仔，老司機見怪不怪：「要趕下一攤還是打包外送？」
「叔仔～這個不是落翅仔啦！」
「喔～按奈厚…歹勢歹勢！是說醉成這樣等一下會不會又…」
「剛剛已經吐乾淨了～逮就補。」
「算你巧～要掛帳嗎？」
「客人自己付帳，如果叫不醒，就送到派出所，掛店裡的帳。」
「挖哉挖哉，就老樣子，幫我跟勇伯大仔『挨蝦茲』，就說有空到貓空我請他喝茶。」
車門「砰」地一聲關上，四維目送福特天王星的小黃消失在街角。
沒有浪漫接送、沒有香豔奇遇，只有暗巷地上的一灘穢物等待清洗，這是現實世界。
※ ※ ※ ※ ※
隔天，她在4號桌朝羅四維眨眼睛，早就十八歲的高中生有些心慌地別過臉去不予理睬。於是，她把相同的腳本再次演練一遍，唯一不同的是，安全距離只來得及拉開一公尺，西裝褲被掃到，左舷全毀。
隔天的過兩天，她又來了，3號桌。這回四維學聰明了，趕在她把自己灌醉前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尬聊，讓她沒機會像前兩次那樣一個勁兒地猛灌。
醉意微醺的謎樣女郎斜睨著眼，用那根「NO～NO～NO」的手指，撫摸著超齡高中生臉龐的陽剛線條（像在摸小貓咪）：「你一定覺得我是哪裡的落翅仔對不對？哈哈…就算你想破你這顆小腦袋瓜…你想都想不到我下個月要去哪上班？」
……
……
「我叫羅四維，四維羅的羅、四維羅的四維，請多多指教。」
……
……
聊得還算投機，兩人一桌之隔，距離三十公分不到。
知道她的名字其實是無心插柳～對！還真是「無心插柳」。當時似乎是聊到「為什麼你會來這裡」之類的話題…
「阿就無心插柳咩～」
「講話給我客氣點！」
「怎麼了？」
「我的名字叫柳菊，柳樹的柳、菊花的菊，你想插，還早得很！」
限制級的成人葷笑話，讓羅四維愣了半晌才大笑出聲。
像這樣又過了幾次，柳菊有天聊到自己把未婚夫休掉的話題。
「這種男人下面沒爛掉真是太沒天理了。」說完將手裡四分之一的「螺絲起子」一口飲盡。
「說得好，始亂終棄非人哉！在古代啊…他要是落到包黑子手裡，都不用考慮了，鐵定是『本府判你鍘～刀之刑，開～鍘～』」四維邊笑邊敲桌，用鼓聲替假想的公堂助威。
「要用哪一個？狗頭鍘嗎？」
在震耳欲聾的《Beat it》節奏聲中，四維附在她耳邊透露了包大人專制渣男的隱藏料理。
先帝御賜的第四道鍘刀，令柳菊娘娘放肆地笑了。
那一夜是七夕情人節，羅四維跟披薩店告假到迪斯可幫忙，生意好到不像話，舞池裡人滿到噴出來，腳都快可以騰空了。四維走得晚，臨走前接到護士通知，說母親再次進到加護病房，所以…
所以柳菊堅持載他一程。
這位謎樣的追風女郎當晚被連開四張罰單：闖紅燈、行駛快車道、違規左轉，以及刷新本年度紀錄的超速；她用月色下的背影替這一張又一張的紅榜親自揭牌、也將自己的名字不經意地刻進羅四維心中。
他，十九歲，留級的高中生；她，二十五歲，被甩的買醉女郎。
這樣的距離…有點尷尬。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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