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蘆雅集 從青春半熟的十四十五， 越過記憶微溫的二十郎當；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終也成了老男孩。 回憶似秋，如葦蔓延..... 生命列車加速駛入三字頭， 而立之際， 對著窗外的少年吶喊揮手， 但那熟悉的臉孔---　不就是我？ 當夢想的翅膀已無力高飛 是否意味著該蜷伏於現實的囚籠? 如果可以 我願意用一整年的績效獎金 交換那個在男生宿舍裡 喧鬧的、充滿汗臭味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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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冰冷的人工話語聲自語音信箱流出，是一個地址，我心不甘情不願地起床，看來假期結束了。

明明蘭陽平原的事情才結束沒多久，現在卻覺得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從三貂角附近的民宿沿著濱海公路開向石門，暖冬的春風拂面，很是怡人，如果扣掉接下來要面對的，這樣的天氣光是開車就是種享受。

 

當我走進安納咖啡屋時，邊桌一人毫不起眼，居然是志傑叔叔本人，打從他「升官」後已許久未親自與我接頭，不禁略感意外。

同樣一襲黑西裝、淡紫色襯衫搭配暗灰色領帶的單調裝扮竟然可以十餘年如一日，還有那像是鑲嵌在臉上的墨鏡，要不是曾經被我打掉過（那一千零一次啊），實在很難相信一個人的臉上竟能有如此可怕的傷疤。

我走到隔桌坐下，翻著菜單，看都不看他一眼。

這是規矩。

 

「去哪？」細如蚊聲的嗓音恰如其分地在耳畔響起。

我用相同的音量別著臉自問自答：「北海。」

「幾位？」

今天農曆十二，在偶數月得用「加」，受話、發話雙方共兩人，所以…「十四位。」

「住哪？」我反問。

「重慶。」

這也是規矩，就這麼假掰。

 

面對越是無趣的人，我越想跟他逗樂子：「你不住重慶，你住南非。」

我答錯了，但我也答對了，若我給出「重慶的朋友～有何貴幹？」的正確對話，那麼志傑叔叔反而生疑。

果不其然，他的嘴角稍稍牽動，從下巴的皺褶裡勉強拉出一個小v。

「別那麼愛開玩笑。」「重慶」站起身朝我走了過來：「右下倒數第三款不錯，我請客。」隨手放了張千元鈔在我桌上，不輕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腳步不停，逕自去了。

志傑叔叔就是志傑叔叔，惜字如金，真拿他這付死德性沒轍～還不到元宵便要我猜燈謎，看來有人倒大楣，財神剛走就準備迎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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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引擎聲遠去，我隨意要了份簡餐，將目光重新放在菜單上，接下來的單元便是我專屬的解謎實境秀。這份工作要說有趣，那麼莫過於此時此刻了。

「右下倒數第三款」是愛爾蘭咖啡，我環顧四周，店內有面牆上掛著好大一幅世界地圖，標示著咖啡豆在各個產地的特性。

我不經意地走近，邊瀏覽邊嘀咕：「這回也太簡單了吧…」，但在英國附近的愛爾蘭並沒有任何值得我留意之處，只好回座暗自納悶。

「先生，為您送上餐點。」

熱騰騰的牛腩飯登時分走我不少注意力。

「一共三百三十元，謝謝。」

我下意識地將還留在桌面上的鈔票推了出去，看著侍應生收起的當下突然心中一動，連忙伸手搶回：「抱歉！我有零錢。」

 

邊吃邊想。

方才「重慶」留下的那張紙鈔有著若隱若現的摺痕，我順著摺痕翻摺，恰好可以摺成一個三角形，若套用國中數學課的說法則是「等腰鈍角三角形」…！？

媽的還當我是國中生，真是有夠不乾脆。

 

我把三角形舉到眼前，將我所在的島國和愛爾蘭當作三角形的兩個頂點，對著牆上的世界地圖比對著，試過各種排列組合後，只剩下兩個可能：白令海峽附近及南太平洋某處。

嗯～不得要領…思索間，已將餐盤吃了個底朝天，好寬廣的一餐。

 

安納咖啡屋座落於北海岸，算得上是小有名氣的庭園餐廳，店主沒有浪費無敵海景，在腹地草皮上弄了不少縮小比例的裝置藝術品，好讓網紅們打卡（甚至拍攝婚紗照），有比薩斜塔、凱旋門、獅身人面像、帝國大廈、雪梨歌劇院…等等，那是什麼？

 

──是摩艾石像。

我很快地查了一下復活節島，嗯～很有機會。趁著沒人拍照的空檔，我逐一檢視這五座石像，並無所得。正遲疑間，頭微微上抬，視線便如同石像般，我忽然醒覺，便蹲下細看，這才發現石像的下巴不起眼處似乎被黏著什麼。

 

是硬幣。為數不等的硬幣。

我自左而右依序取下，其金額恰好可以湊成一組數字，賓果！

好個志傑叔叔。

 

※         ※         ※         ※         ※

 

我在路邊電話亭按下那組號碼，一個不帶任何情緒、也分不出性別的合成語音告訴我這次的「項目內容」，我集中注意力傾聽，因為它只會播放一遍，再次撥打就是空號了。

「…項目內容已播放完畢，確認接案請按1，拒絕請按2。」志傑叔叔都親自露面了，加上我也閒不下來，於是按下1。

「系統已確認。有附加留言，聽取請按1…」我按了。

「這次又花了多久？」

我在肚子裡暗自幹罵，停了一會，又傳來志傑叔叔的嗓音：「那個…她…在南非過得很好，下個月結婚回來度蜜月，只是順便跟你說一聲，沒別的意思…」我又等了等，直到話筒那端傳來滋滋聲後重歸寂靜。

 

我苦笑了一下，這個「南非」當然不是你我所熟知的那個南非，卻是我和志傑叔叔相識結緣的起點。他所說的「她」早已淡出我的人生，但此刻聽聞伊人已有歸宿，自是幾分唏噓。

少年十四、十五的荒唐彷彿還停留在昨日，而一晃眼就是十多年過去了…我迎著海風搖搖頭甩開往事，此刻，我已有了新的身分、新的名字──

 

晉嘉，代號「北海」；姓啥？何必告訴你，就連新名字我也只親口告訴少數幾個人而已。至於所屬機構和職務，你不該問、我也不能說。即便我想說，也不知從何說起，因為打從實習開始，資歷起碼有五、六年了，然而至今我依然不是很清楚。

 

我是說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