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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16:00:00| 人氣40| 回應0 | 上一篇

十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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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 》

四、

星期五上午,附近的小學約訪。

來了兩位,一位是教務主任,一位是五年級學務組長。

春燕把展館簡介和目前的傳統戲劇展資料擺在會議桌上。

「五年級四個班,大概一百個孩子。」主任說,「我們希望不只是看展覽。」

春燕點頭。

「可以分兩梯。先導覽,再安排體驗。」

「小朋友可以穿戲服嗎?」

「正式戲服不行,可以準備體驗用的。」

老師問:「水袖呢?」

「可以。」

「臉譜?」

「歌仔戲不是看臉譜。」

老師有點不好意思。

春燕笑了一下。

「沒關係,到時候可以順便講。」

主任翻著資料。

「我們其實還有一個想法。」

「什麼?」

「可不可以讓小朋友真的看一小段?」

「演出?」

「不用很長。十分鐘就好。」

春燕抬頭。

「十分鐘?」

「讓他們知道戲服穿起來以後,真的演出是什麼樣子。不然看完展覽,回去可能只記得衣服很漂亮。」

春燕低頭看流程。

二十分鐘導覽,十五分鐘體驗,十分鐘演出,最後再教孩子一兩個動作。

「演員我們可以找。」

主任看著她。

「館長不能演嗎?」

春燕笑了。

「我很久沒演了。」

「可是聽說妳以前就是——

「以前是以前。」

她把流程表轉回自己面前。

「我來找人。」

兩人離開後,春燕把流程重新算了一次。

一百個孩子。

四個班。

兩梯。

十分鐘。

她拿筆在「示範演出」旁邊畫了一個圈。

下午,手機響了。

螢幕上的名字讓她愣了一下。

以前雜誌社的陳社長,退休前常聯繫,有業務,也有私人交情。

聊了幾句,陳社長忽然說:「妳兒子寫得不錯。」

春燕以為聽錯。

「誰?」

「田衡啊。」

「你怎麼知道?」

「他前陣子寫了幾篇劇評,我們編輯都轉給我看了。」

春燕不知道。

「我本來還想問他有沒有興趣進來。」陳社長笑,「結果人家不要。」

「你找過他?」

「找過啦。他說正職不行,特約可以。」

春燕站起來。

「他沒跟我說。」

「年輕人自己的事,幹嘛什麼都跟妳說。」

陳社長停了一下。

「有點像妳以前寫的東西。」

「哪裡像?」

「都會注意別人沒注意的地方。」

掛掉電話後,春燕坐了一會兒。

桌上還放著學校的流程表。

示範演出:10分鐘。

她把紙翻過去。

晚上回家,田文溪不在。

春燕站在客廳。

她把拖鞋踢到旁邊。

兩腳分開。

膝蓋往下。

腰立起來。

右手慢慢抬起。

手知道該停在哪裡。

腿卻比手慢了一點。

她站了幾秒,把手放下。

手機響了一聲。

她低頭。

不是學校。

是田文溪:晚一點回去,不用等我吃飯。

春燕穿回拖鞋。

沒有再試。

 

檔期結束兩個星期後的週末,田衡回家。

門一開,先喊:「有人嗎?」

田文溪在客廳看老屋的圖,頭也沒抬。

「沒人。」

田衡把背包丟在沙發旁,從後面抱了父親一下。

「那這個是誰?」

「很熱ㄟ。」

「你兒子回來也不感動一下。」

「你有多久沒回來?」

「兩個禮拜而已。」

春燕從廚房出來。

田衡張開手。

「媽。」

春燕讓他抱了一下。

「一身汗。」

「哪有。」

「有。」

「妳每次都說有。」

田文溪把圖收起來。

「晚上吃什麼?」

田衡說:「燒肉。」

「那家很貴。」

「你不是要請我?」

「誰說的?」

最後還是去了。

菜上到一半,春燕才說:「陳社長打過電話給我。」

田衡筷子停了一下。

「喔。」

「你怎麼沒說?」

「說什麼?」

「他找你去雜誌社。」

田文溪抬起頭。

「什麼雜誌社?」

田衡看母親。

「我不打算去。」

「我知道。」春燕說。

「那妳還講。」

田文溪問:「人家找你上班?」

「嗯。」

「做什麼?」

「編輯吧,還要寫。」

「為什麼不去?」

田衡夾了一塊牛肉。

「我要排練。」

「不能兩個都做?」

「正職怎麼有空排?」

田文溪沒說話。

春燕說:「所以你跟他說只做特約?」

田衡看她一眼。

「她連這個都跟妳講?」

「她以為我知道。」

「喔。」

「你一直在寫?」

「嗯,有喜歡的題目就寫。」

春燕這才發現,自己問得像個很久沒見面的親戚。

「收入怎麼樣?」

田文溪問。

田衡笑了。

「你一定要問錢嗎?」

「工作不問錢問什麼?」

「爸。」

「我又沒說你不能跳。我問一下也不行?」

田衡低頭吃菜。

春燕說:「你爸只是問問。」

「我知道。」

桌上安靜了一會兒。

田文溪又問:「舞團的錢夠生活?」

「不夠。」

這次父母都抬頭。

田衡說:「所以才寫稿啊。」

「房租呢?」

「付得出來。」

田文溪還想問,春燕踢了他一下。

「幹嘛?」

「吃你的。」

田衡笑出來。

過了一會兒,田文溪說:「我只是想知道你準備這樣多久。」

「哪樣?」

「跳舞啊。」

田衡沒有立刻回答。

旁邊桌的小孩把湯匙掉到地上,母親彎腰去撿。老闆從廚房喊了一聲三桌上菜。

「十年吧。」田衡說。

田文溪皺眉。

「什麼十年?」

「我給自己十年。」

春燕看著他。

「什麼時候決定的?」

「搬出去以前。」

「十年以後呢?」

「如果有東西累積起來,就繼續。」

「什麼叫有東西?」

田衡想了一下。

「作品吧。位置。或者至少可以靠這個養活自己。」

「如果沒有?」

「就去上班。」

田文溪說:「那你現在去不是比較——

春燕又踢了他一下。

這次田文溪閉嘴。

春燕卻問:「十年以後,人家公司為什麼要用你?」

田衡愣住。

田文溪也看她。

話一出口,春燕就知道重了。

但她沒有收回來。

田衡把筷子放下。

「不知道。」

他喝了一口水。

「所以我現在還在寫。」

春燕沒說話。

「我想過。」田衡說。

聲音不大。

沒有生氣。

反而讓她更不知道怎麼接。

田文溪低頭吃麵。

過了一會兒,田衡問:「爸,你最近還在大稻埕?」

「嗯。」

「那間南北貨?」

「還在弄。」

「不是說要改得很新?」

田文溪搖頭。

「不是新。是讓人比較知道怎麼走進去。」

「什麼意思?」

「說了你也不懂。」

「你自己懂?」

田文溪笑了一下。

「比以前懂一點。」

「那老房子幹嘛修?」

田文溪夾了一塊牛肉。

「就是因為老,才有人想進去看看。」

「所以故意弄舊?」

田文溪停了一下。

「是本來舊的地方,不要假裝它是新的。」

田衡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田衡又問:「那妳呢?」

「我什麼?」

「妳最近都在幹嘛?」

「上班啊。」

「館裡不是有新活動?」

田文溪抬頭。

「什麼活動?」

春燕看他。

「你也不知道?」

「妳又沒講。」

春燕喝了一口湯。

「附近小學要帶學生來。」

「那很好啊。」田文溪說。

「要看傳統戲劇,也要體驗。」

田衡問:「妳教?」

「可能。」

「演嗎?」

春燕停了一會兒,才說:「十分鐘。」

田衡以為聽錯。

「什麼?」

「他們要十分鐘示範。」

「誰演?」

「我本來說找人。」

田文溪看著她。

「那妳呢?」

春燕低頭攪了一下湯。

「還不知道。」

田衡笑了。

「我十年,妳十分鐘。」

春燕抬頭。

「十分鐘很長。」

田衡還想笑,田文溪先說:「一直演,十分鐘是很久。」

春燕看了丈夫一眼。

田文溪低頭吃麵,好像剛才那句不是他說的。

桌上安靜了一會兒。

田衡問:「妳還記得嗎?」

春燕看著他。

「記得。」

她沒有說,記得跟做得到已經不是同一件事。

 

回去的路上,三個人沿著騎樓慢慢走。

田衡和田文溪走在前面。

春燕跟在後面。

走了一段,她忽然注意到田衡右腳有一點往外。

「田衡。」

他回頭。

「幹嘛?」

「膝蓋還痛嗎?」

「沒有啊。」

「那你走路怎麼怪怪的?」

田衡低頭看了一眼。

「哪有。」

田文溪也停下來。

「要不要去看一下?」

「真的沒有。」

田衡笑。

「你們兩個很煩耶。」

綠燈亮了。

三個人一起過馬路。

走到對面,田衡忽然問:

「媽。」

「嗯?」

「妳以前唱戲,想過要唱到幾歲嗎?」

春燕想了一下。

「沒有。」

「那妳怎麼知道什麼時候不要唱?」

春燕沒有回答。

她年輕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以後要唱戲。

小時候看外公、外婆有戲,就演。沒有戲,就等。

後來有一天,等的時間比演的時間長了。

再後來,她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自己決定停的。

她想起下午學校傳來訊息:何館長您好,示範演出的部分,如果由您親自演出十分鐘,不知道是否方便?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會兒。

田衡已經走到前面,又回頭。

「媽,走了。」

田文溪也停下來等她。

「來了。」

她跟上去。

春燕看著前面的路。

十分鐘。

她想。

應該還站得住。

 

台長: Captain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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