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岸〉第三章
嘗試
心如微光動，影落深潭生；千劫風雪裡，願心不退轉。
（一） 安頓
主日過後的禮拜一，阮氏勤帶著文碧蘭走進NYC HRA（市府人力資源管理局）辦公室，這裡是移民與弱勢居民最主要的社福入口，進入社福救助與列管流程，個案人員詢問「現在有沒有住的地方？」阮氏勤立刻答道「有，是我們教會提供的臨時安置宿舍，這是地址與聯絡方式。」
文碧蘭想插話，卻被她輕輕按著手背。
離開後，文碧蘭忍不住說「阿姨，我不想麻煩你，而且剛才市政府人員說有租屋補助，我可以自己去找房子的。」阮氏勤笑了笑：「不急，其實我正想問問你，願不願意跟我大嫂住，陪陪她，我大嫂就住在我家旁邊的街道，大哥走了，他們的小孩也都各自成家。她一個人住，又不願意去養老院，我們心裡都掛著她，你去跟她相處一段時間，對你們兩個都好。」又加上一句「你願意試試嗎？也是幫我們一個忙。如果你要付租金，那就一個月一百塊（美金）好了。」
文碧蘭在Bronx教區安頓了下來，在阮氏勤的引導下，她參加了越南同胞同鄉會、教友互助團體等，認識了不少同齡的朋友和長輩。白天去吳偉豪介紹的香港餐廳打工，晚上回到住處，吳偉豪的大嫂——陳小莊，還為晚歸的她準備了熱騰騰的餐點，總要等她回到家、交代過大小事才肯休息。
那種「被等著」的感覺，文碧蘭以前從未擁有過。
就這樣，過了聖誕和新年，文碧蘭臉上的笑容逐漸變多；而春天，也來到了這個濕冷的小鎮。
平靜生活中最讓文碧蘭期待的，是修女帶領的讀經班，有時候會請其他堂區的修女來分享，有時候是本堂神父或來賓，引導大家把經文重新應用在現代生活。
有一次，Michael神父說：「先自立，才有自尊。」這句話像在她心頭點亮一盞燈。她想起自己的過去，家庭的破碎，讓她早早就放棄了學習，正因如此，能掌握的機會就更少，她只能依賴男人，毫無尊嚴——就跟媽媽一樣。
但她心裡多麼害怕跟媽媽一樣，又多麼想跟媽媽不一樣。媽媽是第一代船民，來到美國是極大的幸運，但下船後馬上就要面對養活自己和弟弟的壓力；媽媽一生漂泊、四次婚姻、一次比一次更暴力，不到三十歲就離世。文碧蘭輾轉於寄養家庭，她想擺脫重蹈母親覆轍的惡夢，但，那是多麼不容易。
現在她有了喘息空間和機會，想試試自己有沒有其他可能；唯一的選擇就是「自立」，不要依附男人，自己能養活自己。她知道在餐廳當服務員不是長久之計，餐廳會計畢業於社區大學，建議她去修課，學個一技之長。文碧蘭就問了一些教友和同鄉，包括也是社區大學畢業的陳氏紅和拉丁裔的Yolanda，還有Tino、Brian…都有過失學或困難背景，卻都依靠社區大學重新站起來，過著「獨立而有尊嚴」的生活。
「我要試試看」，她點開了社區大學的網站，思索了自己打算以後從事的工作性質，她開始探索「會計」專業的學習內容和未來工作可能。
幾個月以後，她成為社區大學會計系學生。
（二）辨明
2012年夏，舊金山。
志東接受了 NASA Ames Research Center 的正式聘書。那是所有 Berkeley 同學羨慕到不行的工作——科技、太空、政策、科學家的討論、全球未來的宏圖……。
志東知道，這條路通往很多扇門，也能打開很多扇大門。
但在按下「接受」的按鍵時，心中沒有想像中的成就感，只覺得胸口隱隱沉了下去。
神父的那句話再次浮現在腦中：「讓工作為你服務，而不是成為工作的影子。」
志東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寫信。
「神父，我決定去NASA工作，那裡的環境和同事們都已熟悉，也都能掌握行政和管理等細節，我相信自己能夠發揮專長，做出更有突破性的貢獻。這是我能用專業參與未來的地方，也是我想親眼看見科技如何改變世界的起點。
我了解您的意思；同時，我知道自己想走一條能接住人的路，但不知道那道路會把我帶去哪裡。
但……神父，我不確定我是否因為理性選擇而壓抑了心裡更深的聲音。我沒有迷失，但我不確定我是否『靠得夠近』。我會努力讓這段旅程成為一條為人服務的道路，而不是只為自己。」
NASA 的第一年，志東表現亮眼：研究報告邏輯清晰、數據分析敏銳精確、專案會議裡他總能找到最佳解決方案，每個主管都說他前途無量；成功的確讓人欣喜，但志東心裡的空洞卻越來越明顯。
某個深夜，同事興奮地在 Slack 上討論升遷、股票期權、未來規劃，志東卻盯著螢幕，突然覺得那些字變成嘈雜一片。
他關上電腦，把窗簾拉開，凝視窗外的夜空，「Peter，你要成為誰？」這個問題在腦中慢慢成形。
他開始寫email。
『主旨: 神父，那個聲音又出現了』
「親愛的神父，最近，我心裡「我應該走向誰」的聲音益發明顯。這是我喜歡的工作，NASA是我喜歡的機構，我相信NASA也認為我做得很好，我感激這裡。但我越成功，越覺得自己在遠離一件真正想做的事。
我在想……是否該讓自己再往前聽清楚一點？去聽那個叫我停下的聲音。
神父，我是不是應該走向神學院，走向服事主的道路？」
他寫完寄出後，心竟然沉靜了下來。
（三）試煉
那天晚上，神父收到志東的信以後馬上打開，但讀得比上一次更慢。
神父看見志東心裡那個有些害怕卻勇敢的孩子，他知道──志東已經感受到召喚，若踏進這條路，他的人生將完全不一樣。
他想了一段時間，然後開始寫道
『主旨: 請先傾聽那些聲音』
「Peter，若你的心開始呼喚，你不能假裝聽不見。但是，任何聖召在成形前，都必須經過辨識，而不是情緒推動或推測。
我建議你先做三件事：
1. 和神學院的諮詢老師談談。
2. 進行心理諮商，把深處的聲音分類。
3. 準備申請文件，但不要急著遞交。
Fordham 有幾位我敬重的師長──Prof. Martinez、Fr. O’Connor、Sr. Helena──我相信他們能幫助你看清自己、辨析召喚、釐清你真正想成為的那個人。
Peter，神職不是避風港，而是一場長期暴露於真理的試煉。」
寫完寄出後，神父摘下眼鏡，低聲說著「願你比我當年更了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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