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C, 新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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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結束營業

（三）沒算完的帳

她沒注意到爸爸記的帳本的最後幾頁，直到她檢查每本帳冊是否還夾著什麼單據，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停了一下。

那一頁不是她記的。字跡比較淡，用的是鉛筆，每一行之間的距離不一樣，像是寫的人手有點不穩。

應該是媽媽。

日期很固定，幾乎都是每個月同一天。金額也一樣。

她原本以為那是保險，或者水電。直到她把前後幾個月對起來，才發現那筆錢從來沒有中斷過。是房貸。

她算了一下，數字不大，但時間很長。

她沒有輸入電腦。

那一頁，她闔起來，放回抽屜裡。她知道，那筆錢本來不應該出現在這裡。但現在，它已經存在很久了，也得繼續付下去。

她很清楚，只要把那一筆寫進去，這家店就不只是結束營業，而是再也沒有退路。

 

 （四）結帳

她坐在櫃檯後面，再一次看著螢幕上那一行「家人投入」，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這些年不是在經營一家店，而是在慢慢把一家人、幾代家族的時間，換成一鍋鍋的湯、一鍋鍋的滷味。

批發商送菜的貨車停在門口，卸下來兩箱配菜和一簍麵，又馬上開走。

樓梯那頭傳來聲音，是蘇世興下樓，還穿著樓上家裡的拖鞋，腳步聲在空無一人的店裡聽的特別清楚。

他看了一眼帳本和電腦螢幕，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妳還在算？」

「算清楚，才知道停的代價。」她說。

他沒有接話，只是站了一下，走進廚房倒水。

她關了電腦頁面，把帳本收起來，放回倉庫，鎖好，鑰匙轉動的聲音很小；今天，就是今天，她會把這家店真的關進帳裡。

 

（五）等待

幾個月前，又有餐飲企業團隊來接洽合作，巫惠怡沒有拒絕，想到這麼多老員工驟然失業讓她不忍。談代理、合作型式、甚至授權，媽媽都沒說甚麼，直到對方說願意復刻「巫家牛肉麵」讓媽媽和巫惠怡「試吃」，媽媽才說「那試試吧！」

試吃那天，巫惠怡還是照常比所有員工都早上工，先到後廚。樓梯傳來腳步聲，母親站在樓梯口，看了她一眼，她沒有問，也沒有說什麼，只是走進廚房，照平常的動作洗手、穿圍裙。

母親洗完手，站到流理台前，沒有看她。巫惠怡也沒說話，只是把備好的湯鍋往爐上移了一點。

十點前，餐飲企業團隊的人來了，比約定的時間早。

他們站在門口等餐廳鐵門拉起來的時候，巫惠怡正在廚房裡盯著員工清洗配菜，處理已經滷好放涼的滷味，還要滷製明天的部分滷味，有些滷菜要放隔夜才好吃，這是老店的祕方之一。

平常這個時候，最資深的元老員工吳彩霞，大家都叫她彩霞阿姨，已經在整理即將放入櫃中讓客人挑選的滷味。

今天沒有。

彩霞阿姨前兩天說要請假，身體有點不舒服，昨天也沒來。巫惠怡沒有多問，只說好。她知道，吳彩霞不是第一次被請去試煮。

現在站在廚房裡，她才發現少了一個人，感覺會這麼明顯地不同。整個廚房的分工有序，大家都有默契地各做各的，只有輕微的不鏽鋼盆與檯面碰撞的聲音。

餐飲團隊的人進門，她和母親坐在店內進門的第一張大桌，媽媽面對門口，坐姿挺直，沒穿圍裙，但是把袖子捲起來，露出手腕。她的手腕肌腱腫痛是老毛病了，早上起來要活動很久才會好一點。蘇世興坐在她右手邊，靠近門口，旁邊是餐飲團隊。

巫惠怡注意到母親把手放在桌上，又收回來，再放上去。那個動作很小，像是在找一個比較不痛的位置。

三個人，年紀都不大，穿著乾淨俐落。他們一邊自我介紹，一邊把平板電腦放在桌上，畫面一張一張滑過去，有數據、有照片，也有已經拍好的示意影片。

餐飲團隊的人把資料放在桌上，一疊一疊排好。中央廚房、冷鏈配送、成本試算，每一頁都有顏色標示，看起來很有經驗。

「我們今天主要是讓阿姨試一下味道。」

「我們不會改味道、改配方，」其中一個人說，「只是把它固定下來，口味和以前、您親手做的一樣。」

他們談中央廚房、談料理包，談如何讓這碗麵「走得更遠」。說到一半，有人提到之前曾經聯絡過一位「比較能溝通的人」。

巫惠怡沒有立刻反應。

她只是抬頭，看了那個人一眼。對方很快意識到自己說錯話，停了一下，補了一句：「是朋友介紹的。」

她沒有追問。

有些事情，她已經知道答案了。

餐飲團隊的人徵詢巫惠怡的同意，進入廚房，加熱調理包，煮麵。巫惠怡吩咐員工幫忙，餐飲團隊的成員說不必，強調「只要用了調理包，大家都能變大廚！」還俏皮地說「馬上就能變出巫家牛肉麵。」

加熱開始，巫惠怡聞到味道。那是她熟悉的氣味，卻又有一點不一樣。

他們坐在那裡等，時間被拉得很長，這讓巫惠怡意識到等待本身也是一種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