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構想成形
志東的數位牧靈構想,並不是從一套神學論證開始,而是一份工具清單。
第一,是以 Podcast 與不定期直播為核心的靈修社群。
不是講道,也不安排固定「教導者」,而是邀請不同身分的人——學生、移民、志工、甚至偶爾會出現神職人員——談他們如何在日常生活中與信仰拉扯。
節目時間不長,也不追求完整性。「讓人可以在通勤、洗碗、失眠時聽,」他在旁邊寫道,「不是為了學會什麼,而是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懷疑的、失落的、徬徨的人。」
第二,是互動式祈禱 App。
是一面匿名的「祈禱牆」。使用者可以留下極短的祈禱文字,也可以只用一個符號,或單純點亮一盞燈,表示「我在這裡」。
第三,是一個 線上互助與慈善專案的媒合平台。
不是募款網站,而是讓教會、NGO、個人志工能夠彼此找到對方。陪讀、翻譯、法律諮詢、短期住宿、緊急物資——福傳不以話語出現,而是透過「有人願意接住你」來實現。
他把這份構想帶進教授的研究室時,心裡其實並不輕鬆。
教授沒有立刻評論,而是先問了一個問題:「你預設,這些工具會讓人更靠近信仰,還是只是讓人比較不孤單?」
志東想了一下,誠實回答:「後者。」
教授點了點頭。
「數位牧靈最容易犯的錯,不是世俗化,」他說,「而是把虛擬中的安慰,誤認為真實的陪伴。」
他逐一指出幾個需要警惕的地方。「你不能讓工具,替代應該存在的現實關係,」教授說,「也不能讓人以為,只要在線上得到回饋,就不需要現實世界。」
「你不是在建立教會的延伸空間,」教授說,「你是在進入一個沒有保證的地方。」
志東離開研究室時,走廊很安靜。他知道,這不是否定,而是一種負責任的提醒。
(四)不再
那天,神父開車北上。
文碧蘭比記憶中更自在,穿著簡單的外套,語氣自然。
她介紹他認識 Larry Lau,第一代船民,年紀與文碧蘭的母親差不多,從事東南亞雜貨貿易。他倆在修院舉辦的聖誕募款活動中相識。
「他原本只是想請我幫忙處理帳務。」她笑著說,「沒想到……後來愛上了我。」她說得坦然。兩個人牽著的手,自始至終沒分開過。
三個人坐在Larry家的院子裡,談天氣、談生意、談日常。
文碧蘭和Larry經常相視而笑,互相替對方整理頭髮、衣角;某個瞬間,文碧蘭和神父對視,那一刻,他心裡竟湧上一股陌生的酸楚。
不是失去,也不是佔有。
而是——她已經不在他的照看範圍之內了。
(五)更入世的建議
幾天後,他把修改過後的構想,寄給了 Michael 神父。
回覆來得很快,沒有長篇理論。
「Peter,
如果你問我實務上的原則——永遠記得:不要讓數位空間,成為你唯一被看見的地方。
如果人只能在線上遇見你,那他們失去的,會比得到的多。
至於內容——少說「我們相信什麼」,多留下「我們怎麼陪人走一段」。
記住,真正的牧靈,是讓人知道:即使沒有人回你、追蹤你、理解你,你仍然被尊重。」
志東看著回信,心裡反而更安定了;神父、教授、教會不是反對數位,而是拒絕被數位定義位置。
(六)實務的回響
回到紐約後,神父在教堂青年團體中提出「數位牧靈」的構想。
不是直播彌撒,也不是經營宗教頻道。而是由青年自己,記錄他們正在參與的行動——街友餐食、移民陪讀、探訪獨居老人。
反應出乎意料地熱烈。
有人說:「這樣比較不像在說教」,有人說:「這樣我比較敢分享給朋友」,也有人說:「至少,不會覺得假。」
他把這些過程和回饋整理後,寄給了志東。
志東馬上回覆:「我想,我們走在同一條比較慢的路上。」
(七)裂痕與依靠
不久後,Larry 向文碧蘭求婚。她第一時間打電話給神父,聲音掩不住興奮。
但現實很快顯露裂縫。
Larry 是中年企業家,兒女皆已成年,年紀還比文碧蘭大兩歲。他們無法接受父親再婚,更無法接受一個「突然出現」的女人;而且這個女人還幫爸爸處理公司財務。
一次爭執後,Larry 的孩子私下找上文碧蘭;語氣冷靜,卻毫不掩飾威脅——要她「識相離開」。
那天晚上,文碧蘭開車回到紐約。
她站在教堂門口,夜色很深。
Michael 神父看到她時,沒有問任何問題,只讓她坐下。
某種時刻——有些人,只是需要一個不要求她成為任何角色的地方。
(八)位置
三天後,Larry 出現在紐約。
他找到教堂時,臉色疲憊,語氣急切,像是一路追趕而來,沒有好好整理過自己。
他向文碧蘭道歉。不是那種為了挽回關係的道歉,而是一種帶著悔恨的傾吐。
他說自己後悔沒有在第一時間站在她那一邊;後悔以為時間可以解決一切;後悔低估了孩子的敵意,也高估了自己的權威。
「我是真的愛妳。」他說,聲音低下來,「不是因為妳年輕,也不是因為妳能幫我,而是因為……妳讓我重新覺得自己還活著。」
神父站在不遠處。
他聽見這些話,卻沒有介入。這不是他該站的位置。
他轉身離開,走進教堂後方的迴廊,把空間留給他們。
陪伴,有時候,是不再佔據畫面。
(九)關燈
夜深了,教堂只剩下零星的燈。
神父坐在長椅上,沒有祈禱,也沒有思索答案。他只是感覺到,一切都在流動。
感情、召喚、信仰、位置;沒有哪一樣,能被永久固定。
他終於明白——所謂的「變」,並不是背離初衷,而是承認:人與人之間,終究要各自承擔自己的選擇。
他起身,關上燈。
把世界,留給正在學習如何相愛的人。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