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師長向雅琴使眼色,朝白瓷磚浴室努嘴,雅琴笑道:大妹子害臊,先别胡鬧.说着回房找鳳喜.鳳喜坐在紫皮沙發上,手里拿着那具無線电轉着聽,俄國歌劇 院的録音节目,她頭一回聽到這樣大嗓子的唱法,抿着嘴直笑,下回一定要跟家树説,他再趕鲜可也没见過吧.雅琴一把拉住她道:大妹子,有人要见你呢!搀了 鳳喜就往書房去,鳳喜放下無線电随着走,刚想着家树羞赧了臉,神情竟彷彿特别愉快.
尚師長和刘将軍坐在四張紫檀木八仙椅圍起来的小角落,老媽子提来一壺栗子胡桃橄榄掺了炒香的白芝蔴煮的乾果茶.翠蓝地琺瑯的黄菊花把壺,正好有四個内面碎冰裂纹的茶盅
.雅琴端了一盅給鳳喜道:都是女儿家喝的,他們兩個今天捨命陪夫人,我平常只拿珍珠粉冲茶.鳳喜低頭喝一口.刘将軍朝鳳喜偏头欠身道:沈姑娘在北京多長時間了?鳳喜道
:我打小就住北京.刘将軍挑眉柔声道:京都九門,你住得离那个門近些?鳳喜道:一直都是离永定門近些.刘将軍笑道:那是天壇先農壇 附近,好地方呢!永定門箭樓下的道觀墙上,最近新挂了大哈德門香烟的廣告牌,没错吧?我才和英國颐中烟草公司新簽的约,北京城一年一萬八千箱里,就有一萬 四千箱是英國人的生意.雅琴道:那是大生意
,刘将軍往後可得多照應着咱們,也給個路子,我娘家有人能從香港仰光曼谷進點木材珠寶,鳄鱼皮貨.
刘将軍端起乾果茶啜一口,从他的角度望过去,鳯喜低头笑起来的模样憨态嫣然,他也想来一段妙语解颐,颇為自得地笑道:初来乍到,這兩天才剛把京都九門給搞清楚,我也算個九門提督吧!沈姑娘聽聽,看我说得對不對?正陽門走大總统的官車,宣武門走砍腦袋的刑車,崇文門走酒作坊的酒車,阜成門走門头溝的煤車,西直門走玉泉山的水車,德勝門走咱大帥的兵车,東直門走張家湾的糧車,朝陽門走通州来的木材車,安定門走晒糞場的大糞車!沈姑娘,我说的全對吧!
雅琴把颗橄榄核吐在掌心,往八仙桌上一扔笑道:你忘了齊化門!尚師長道:那不算個門
,那走的全是没車光脚的流氓.鳳喜因刘将軍指名了對她说话,渥着菊花茶盅答道:我們不叫流氓,叫青皮混子,鼓词上说游手好閒,遇事生風,廣结門徒,结帮自固.尚师长笑道:沈姑娘也是伶俐的,说的可不就是二太太的天橋嗎!雅琴又吐出一颗橄榄核,對凖尚師長眼珠子丢過去,尚師長笑着閃躲.刘将軍朝屋子摆设上下望一眼道:聽说你們這屋子曹汝霖住過,袁世凯来過,就那八十三天大總统任内来過,说来算个帝王行宮了,他一来先把北京城里西服店全關了,聽説從前這屋子的瓦片,全給學生拿竹竿挑了下来,现在是
新铺的,前頭大廳也給烧掉過,柱子原来刻的不是那兩行字.雅琴笑道:可不是!全都换新了,住着挺舒服,不過比起大帅的親王府天香庭院,那是小 巫见大巫,大妹子有空一定要去瞧瞧.
窗外看得见胡同對面另一棟四合院,红墙黑漆的大門,門上兩個金漆獸面锡環,門下是大雲角的護門铁,因為坐得低,屋檐又擋住了些,看不见宮墙到底有多高,半蔭梧桐葉從墙上披下来.鳳喜望着窗,细巧的上牙微咬着殷红的下唇,想起家树说認得那做鴛鸯簫的人,不知打那见過?她忽然也有那樣的感覺,那獸面锡環不知打那见過?低头望着红地毯中央織的大萬寿菊發愣,好多事想和家树説,一封信才写一半就給叫了来.刘将軍和三弦差不多年歳了,還斜溜着两眼只管盯着人瞧.将軍這样的官,在鼓词里都是祥麟威鳳,龙章鳯姿的人品,比如西厢记裡白馬将軍孫飛虎.鳳喜心裡兀自暗暗哼起:碧雲天,黄花地,西風紧,北雁南飛,曉来谁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再拿眼望身前两個人瞧,實在平庸之極!刘将军虽生得好些,但她不喜欢他那样瞧着。她坐在那儿輕摇着身子,翻白眼胡思亂想,雅琴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逗她说话.坐了大半點钟,廳上的樱桃木天使西洋鐘敲了好几響.尚师长道:现成的四只脚,摸幾圈吧?沈姑娘!雅琴推她道:大妹子!打四圈玩玩?鳳喜朝雅琴摇头道:我不会。雅琴尚未接话,刘将軍笑道: 没关系,我教你。尚师长道:不至于吧!现在的小姐們,没有不会打牌的,沈姑娘若是不来的话,那就是嫌我們是粗人,高攀不上,不願跟我們玩.鳳喜道:我真的不会.刘将軍道:我说了我教你。鳳喜道:我學不来.刘将軍:學得来,我一教你就会,沈姑娘这么冰雪聰明,这样吧,我先叫两个人在你後頭瞧着,做你的参谋,赢了是你的,输了是我的,就当玩玩不打紧的。雅琴笑道;唷,今天我可不坐刘将軍下家,他不扣死我的牌才怪,大妹子,你坐他下家,他一定從頭餵大妹子餵到底.
尚师长吩咐老媽子铺桌摆毯,這紫檀木嵌瑪瑙贝珠的八仙桌,原来就是個麻将桌,小屉子拉開就是筹碼.老妈子摊上绿绒毯,帮着砌好牌,尚師長叫了黄鹤声来替鳳喜看牌,铺毯的老妈子替她出牌拿牌.鳳喜坐着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光想着早些打完回家.雅琴笑道:姐妹有通财之義,我的钱就是大妹子的钱,输了算刘将軍的,赢了算大妹子的,有人替你出牌,有人替你給钱,大妹子就當陪坐着插花!身上掏出一搭钞票,向鳳喜衣袋裡一塞,笑道:那就算你的了,输光也没關係,我问刘将軍要呢!軟厚厚一搭钞票,也不知多少,鳳喜低頭道:我媽交待坐一會儿就早些回去.刘将軍对尚师长道:小姐说话了,可说好四圈到底,绝對不加,别为难小姐.
雅琴笑道:哟!這麼大的姑娘,还离不開妈妈,姐姐不是跟妈差不多嚒?在這儿就和在家裡一樣,不许再说找妈妈的话!再说雅琴姐姐就真和你恼了, 要不我譲車去把大娘接来
,我捎點家穿家用的給她带回去.刘将軍和尚師長已经掷骰子開了門牌。雅琴推鳳喜坐刘将軍下家,黄鹤声和老妈子三脚两脚替她把牌都砌了, 一个替她看,一个替她打,都照黄鹤声的指示.鳳喜是南家,上家的刘将軍果然從头餵鳳喜牌,包吃包喝包到底,要什麼給什麼,全都是中心卡张,黄鹤声搭搭都替鳳喜吃進来,東風圈四把牌鳳喜就先胡了兩把.
南風圈鳳喜莊家還胡了一把大三元,手氣旺得一家做寿三家上礼,刘将軍一路給鳳喜放二十一响礼炮.北風底最後一把了,莊家是雅琴.鳳喜前面已經吃了三搭九張筒子,手上只剩七張牌,鳳喜转身告诉黄鹤声:赢了不少钱了,最後一把别赢了.黄鹤声抓了六筒打掉一張二萬,回頭又打掉了一张八條,谁都看得出南家要筒子,上家起碼得盯着.鳳喜手上恰是一三四五六八筒,外带一张孤白板,缺麻将,刘将軍又像澆花又像養豬,捏出一張二筒,眼睛瞅着鳳喜道:我知道你要!黄鹤声叫吃,打出白板,老媽子才要替鳯喜拿那张二筒,雅琴搶喝一声:碰!把三張二筒奪了往桌上一拍,笑道:我就不給你要!尚師長笑道:沈姑娘玩大的,清一色,谁官大谁跟她玩!我官小.刘将軍摸上来一萬,手上六七八一搭筒子,拆了一张七筒打出去給鳳喜.尚師長笑道:要不是陪長官,我可不玩了.黄鹤声笑道:沈姑娘手氣好,替她放出六八筒吃了.雅琴哈哈大笑:刘将軍是個憐香惜玉的,烧香烧到盡,送佛送上天,下一手非打一筒不可,筒就是洞,一筒就是一洞,一個大洞,捅它一個大洞.
刘将軍手也掌不住,不好意思地揉着眼皮笑道:她是假的,唬人的,我看她不可能胡得了筒子.雅琴道:胡不胡得了,上家都得盯,明知道她要吃七筒,怎麼還打那尖锥锥的七筒給她吃?你就喜歡她叫吃叫捅.刘将軍伸手按在额头上遮了脸道:我没看清楚.说着又打出張一筒,望牌桌上一摆,兩根指頭叉開夹着,朝面前一推,侧脸笑道:真给你说中了,我摸进来一筒。雅琴罵道:才打尖锥锥的七筒,现在問人要不要黑洞洞的一筒.鳳喜看不懂,老妈子嚷道:可真胡了清一色.替鳳喜将牌向外摊,刘将軍站起来笑道:没话说,真打筒子打错了.揮手将自己的牌掃亂不讓人瞧,衣袋裡掏出钞票,点了点剩的零碎筹碼,将筹码併一卷钞票推到雅琴面前.雅琴嘰嘰咕咕道:筒错了吗?我看是筒對了呀!四圈下来.鳳喜光是坐着不動手,就赢四百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