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琴把左手中指的一只足金翡翠嵌粉光钻拉下来,吐了口唾沫,撩了旗袍衩角擦亮戒指,朝刘将軍瞅道:除了大妹子就没人連莊,打得快了些,還来不来?刘将軍笑道:沈姑娘说了算.尚師長道:總得給输家雪耻报仇的機会吧,四圈那叫打牌?起码八圈!我都是下八圈手氣好,我還没開胡呢!雅琴套回粉光钻戒,從头上抓下一支玛瑙坠的金步摇,用钗尖把宮鸦飛的髻子挑搔得毛毛亂,撒娇道:刘将軍可不能再奶妈餵奶似的餵大妹子了,我也饿得慌,我也要!再打下去,我要去换一身红,红得發紫,红得發黑,我這身穿壞了!兩手捂在哈蜜瓜似的大奶上使劲地揉,揉得奶头都顶出那身寶蓝地五丝绣靈仙祝寿的旗袍了,挺突突的正是那靈仙托盘捧出的胭脂色寿桃尖.雅琴边揉边扭身子笑道:我得多揉幾下,下幾把一定全是我自摸!尚師長也摩挲着胸膛笑道:那我是不是也该摸摸.雅琴直了身子,嗤一聲笑道:可别叫我替你摸,那就不靈光了,得自個摸!要不我也餵餵你!你吃我的,你老吃不到牌,那能開胡呢?人家餵沈姑娘,我餵你!
刘将軍不讓搬風,下四圈鳳喜自己抓牌出牌,仍全按黄鹤声的意思,老媽子就不用了.雅琴教鳳喜摸骨般學着洗牌.四圈下来,鳳喜還是赢了兩百多塊.刘将軍起身打了個呵欠,伸個懒腰.尚師長道:今天就在大總统的行宮歇一晚吧?一会儿我得先洗個热水澡.老妈子擰了喷上花露水的手巾把送上,手巾用完撤下.另外一個老妈子提来一壶新沏的武夷山红茶,茶具换了雪白釉龍耳贴花壶,四只盖碗,茶水倒出来红丹丹的倒像月光下一汪血水.雅琴道:刚差人上大栅欄张一元茶店秤的,张家在福建有茶山.尚師長道:這把壶听说是老邢窯烧的,都是宮裡出來的好東西,能住这儿可是前世修来,就可惜刘将军說了,五日京兆!過几天说不准又得拿脸盆吃饭喝水埋锅造饭!西边小書架上還有十個竹根套杯,一只绿玉斗,也都是極品.
雅琴道:奶妈抱兒子,全是人家的!鳳喜端起填白盖碗仔细瞧,忽然輕声道:這杯子我認得.雅琴啐道:大妹子,你看清楚些,满街都是仿冒货,厰甸十個铜子一個,不一樣.尚師長朝雅琴咳了一声,又来一个老妈子弯下腰半跪着,将痰盂送到尚師長晶亮的靴边,尚師長摇手趕開讓拿走.鳳喜想起沈大娘老罵三叔的一句话,肢胳窝里夹柿子,也太懒了點!要是她和家树,可不爱有人在旁伺候,家树家里老妈子也這样嚒?那真是大可不必了,一點也不舒服,讓人盯着瞧着,她不喜歡.雅琴把三家給的钱都扳到鳳喜面前要她收着,鳳喜難以啓齿地道:我不能拿這些钱,要是這样,我以後真不来了.
雅琴道:這就是你赢的钱呀,别客氣!打牌這玩意儿一样的米麵,各人的手段,全靠手氣好!你不拿得給谁呢?傳出去,刘将軍尚師長和小姐玩几圈,输了還赖帐,能听嚒?可不笑死铁狮子胡同,拿着吧!這不拿不行.鳳喜道:我真的不能拿這些钱.雅琴道:要不你把先頭那兩百塊还給我,剩的可不就是你赢的?要是你还不安生,給鹤聲一百塊钱吃红吧,他半年的薪饷都没這麽多.雅琴替鳳喜把钱分做三份,一份一百赏了黄鹤声,自己拿回两百,鳳喜那份三百非要她收不可.
离了八仙牌桌雅琴带她到内屋饭廳,按在椅上道:晚都晚了,就吃過饭再走,你那盅燕窝萬字金银鸭还没吃呢,那是老佛爺吃的!紫檀木圆饭桌上,架了個转盤,转盤上摆了四副越窯青釉碗象牙筷子,三個穿葱绿绸衫裤的小丫頭端着菜碟站在屋角,雅琴喊端上来.酒菜摆定,尚师长说鳳喜初来是客得坐上首,刘将軍官大坐二首,尚师长和雅琴坐下首上菜的位置.刘将軍端起青釉碗道:天啊!可别砸了,不好报销呢!拿到我那屋子也用一用吧!尚师长道:恭親王府的听说更好!刘将軍拿過白瓷茶盅漱了口,小丫頭将他的杯子撤走.尚师长兩隻胳膊撑在紫檀木饭桌上笑道:哎,這几天银圆的兑率又涨了,進出牌價差到二十个铜子,買入是一块钱换三百个铜子,卖出是三百二十个铜子换一個现大洋,我放出去的七八十萬可捞了一大票,再炒一炒,過两天牌價非再涨十個不可.
雅琴起身給三家佈菜,端給鳳喜她的金银鸭,回手舀了一匙黄扒鱼翅給刘将軍,拿過青花小醋瓶搁在他碗前,刘将軍把碗拿手扪住道:打牌吃包子吃饱了!雅琴笑道:刘将軍今天非得把我們家的菜嚐一嚐,新换的厨子,可是北京饭店譚家帮挖過来的,刘将軍能不赏脸嚒?罗漢大虾,黄扒鱼翅,杏元烏参,燕窝口蘑肥鸡湯,可全是譚家帮榜眼菜!刘将軍抱歉的笑道:刚才真吃多了包子,不觉得饿.雅琴道:刘将軍若还不满意,改天我讓他專程給您做红烧熊掌.刘将軍道:说到厨子,我还真羨慕賢伉儷!我换了十来个,川扬湘淮全试过了,就没个满意的,还在找呢!尚师长一筷子夹住条滑不溜秋带芡汁的烏参笑道:你的問题不在厨子,你找厨子不如找妻子,芳蘭竟体秀色可餐,比吃啥都有味儿.
刘将軍莞尔一笑道:知我者莫若尚体仁也,体仁兄太了解我了.尚师长把抖颤颤滴白芡糊,肉滚滚弹性十足一條烏参,一口吸進嘴咬下大半塊,断了一截的半塊挾在半空道:我放的利钱這麼多也不好,鸡蛋不能在一個篮.刘将军道:當然,这种时局手上钱太多當然不好,可投资什麼好呢,聽说北京帮已经把山西帮的當铺地盘都給盘回来了,现在投资當铺一本万利.尚师长笑道:不是才说五日京兆调来调去,你投资什麼都不妥當,你在南京,天津,上海耗掉的还不够吗?投资绝對不能離本行,要有路子的话,軍火盒子炮還是最划算.
吃過饭雅琴将鳳喜拉到大铜床边白瓷磚浴室門口,贴着鳳喜的耳道:打了八圈牌,身上味道重,爺們又一個劲抽烟卷,女人家最忌身上味道壊,大妹子洗個澡再走.掩上門就出去了,鳳喜不习惯在别人屋裡更衣,只取了手绢濡水洗了手脸,站在镜前愁着那三百塊,也找不出理由退回去,把手绢绞拧乾了,走出来對雅琴道:我觉得还是不该拿這些钱.雅琴也拿了條白绢纱手绢,一手叉腰,一手顶起手绢甩手帕功,她唱過好幾年大鼓和小戯,身段仍然老练,椅子功更是她的绝活.雅琴指儿转着四方方的手绢笑道:你怎麼是個老太太撒尿,滴滴溚溚没完没了的呢,说了不能不拿的嘛,又不是雅琴姐的钱,你自個儿赢的嚒!鳳喜拿她没辦法,想着回家問大娘怎麼说,只好怯道:我真得走了,快九點了,没那麼晚回去過.雅琴道:还早呢,有汽車送你,晚一點也不要紧.鳳喜道:我怕我妈惦记着.雅琴道:那就不强留了.吩咐老妈子交待開车送客.
刘将軍跟過来,低声道:沈小姐真要走?我还想请二太太和沈小姐听戯呢,九点半有一场楊小樓钱金福的《青石山》,這兩個人的武净戯值得看的?雅琴道:大妹子要回去就先回去呗,刘将军要请听戯,改個日子,带大妹子上真光剧场聽梅蘭芳的新戱《廉锦楓》,里面那场刺蚌,日本寶塚要拍成电影呢.刘将軍道:那好!我送沈姑娘回去吧.雅琴笑道:送佛當然送上天,要不谁送?大妹子,你就坐刘将軍的车回去.鳳喜只想早些回家,便道声谢道:我妈一定等急了.尚師长和雅琴,把刘将軍和鳳喜送到三落绿漆獸頭锡環的黑漆門外,胡同黄墙边的电灯桿灯亮了,照着蹲在三落門前的两隻大石狮子.
刘将軍温文尔雅送鳳喜到家,一路上安静着.鳳喜才下車大娘和三弦全迎了出来,三弦笑嘻嘻望着她,鳯喜不理逕自穿過槐花院落,上了阶進北屋子房里.三弦被撂在月影階下,又折断一莖荷花玩,大娘斥道:都讓你折死了!三弦道:養在瓶里不就结了!大娘跟進去,鳳喜也不换下蔷薇雪纱的旗袍,只背转了身子對着小木床,解开扣子從襟下不断的掏着,掏出揉皱的一张张钞票,放在床褥单上.大娘瞧那票面上的字,都是些十塊五塊的,鳳喜转过身道:妈,你瞧!大娘睁大了眼噤声道:你那來那麼多钱?抬起自己的衣袖将嘴掩上,望望院子,望望满床的钞票,再望着鳳喜雪白疲倦的脸,压低嗓音笑道:不是假的,全是真的!大娘靠着小木床架,把一张张钞票拿手温去烫平.鳳喜把到了尚家的事细细说个明白,嘆口氣道:我不願拿,雅琴姐非要我拿不可,妈,這钱不那麼簡單,谁不明白刘将軍的用意呢?他说改天还请我去聽戯,妈!我真不能再去了!家树回来要不高興的.大娘道:一天挣這麼多钱?一辈子一次也足了,不去就不去吧!也是不能再胡亂答應,樊少爺花在咱們身上的钱,比這還多多了!長線放遠鹞,這将軍是幹啥呢?天下没有白拿的钱,我瞧樊少爺还是靠得住的,可别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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