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弦也撂下一桌残碗髒碟不管,又燃上根烟卷,回大槐树下白皮藤椅上,吊摇着两腿閑坐着,捞起椅上的月琴,刷刷铮琮幾响唱道:二姐抬起頭来看,打量我的少當家,燕麥草帽頭上戴,蓝布褂子腰上紮,開胸小褂刚合身,穿一雙雲頭鞋子白水袜,肩膀儿宽,力氣儿大,长长的個儿四尺八,俺丈夫風裡雨裡都不怕,莊稼行裡就数他,咱配了個好女婿,走趟娘家谁不誇!
唱完拿眼瞧北屋子窗口,没動静,又甩了幾下琴弦唱道:到春来,百花開,百花開来奴把相思害,谁人知音哟与奴解懷,昨夜晚,夢陽台,白面書生對面来,挽手坐下哟谈恩爱,谈恩爱!到夏来,荷花開,水面一對鴛鸯来,鴛鸯對對哟成雙配,恨声爹,怨声娘,咋不将女儿配郎才,配郎才!到秋天,菊花艷,梳洗打扮到江邊,来到江邊哟四下望,抬頭看哟一孤雁,奴家心裡烦哟心裡烦!
還没唱到冬天,大娘也端了盆水,往石階上一潑,怒道:瞧着你是洗脸水還没潑够,還得再吃老娘一盆洗脚水!三弦笑道:没潑着!
門口一陣喇叭响,三弦心领神會蹦下藤椅去開門,尚家汽車上跳下来四個腰缠一大掛盒子炮的武装兵,手举着上了刺刀的歩槍.三弦也嚇一跳,笑道:不是接我侄姑娘的嚒?咋费那麼大劲儿?還带铳来?四個武装兵跟進院裡端槍站着.三弦不敢吭氣溜進北屋大娘房裡,陪笑道:咋辧?汽车可真来了.大娘道:丫頭又鬧彆扭,還是不願去.三弦慌拉着大娘的衣袖道:嫂子,我給您跪下了!這可使不得.大娘啐道:繡花枕頭一肚草,瞧你吓成啥樣了!不是挺能说能唱的嚜,看来還是湯罐子裡煨鴨,就看见一张嘴!我也没辧法!三弦跪在地上拉着大娘的衣襟,将身子扭蔴花似地扭啊扭,求道:好嫂子,救救命唷,我一條小命可全在你手裡了,瞧瞧人家都带了家伙来了,我真有點害怕,嫂子,你别為難我,你還不如叫他們把我拉出去,給一槍斃了,我的好嫂子,我這給您跪下了,我求着您了,我的菩薩唷!
大娘身子給他拽扯的也一扭一扭,斥道:怕什麼!屁滚尿流的,没用的東西!三弦道:我本来就是個没用的嚜,那像嫂子伶俐,是個寡二少雙的,瞧我這會子,已經驚出一身冷汗.
大娘踢開他起身道:我去和丫頭説说.才撩起門帘鳯喜已经出来了,朝院裡四個带槍掛盒子炮的武装兵望幾眼,颦着眉道:叔叔怎麼搞成這樣呢?大娘道:你三叔是做贼的心虚,放屁的脸红,瞧他,都嚇出一身汗了,丫頭,要不你就去一趟,看情形不去怕真要得罪人,都带了铳呢!鳯喜见箭在弦上似乎没法拒绝,三叔到底從小照應着她,一臉不高興地道:就只去一趟,以後不许替我再找這樣的事。三弦如獲大赦打躬作揖道:没下回了,没下回了,再不敢了!那要不要咱先給那四位兵爺倒碗水喝?大娘喝道:你少壊戯锣鼓吵,小人廢话多吧!丫頭已經不高興去,你還給人客氣啥!
三弦笑道:侄姑娘不换身好衣裳嚒?鳯喜疑道:不是雅琴姐姐要见我?换什麼衣裳,再囉嗦我死都不去了!大娘朝三弦罵道:快走吧!别再招惹她了,她這身打扮已經够好的!三弦笑道:嫂子教训的是!忙朝院裡嚷道:開車開車,這就走!前脚大歩跨出,後脚却忘了門槛,噗通一声,摔了個烏龟翻身,也顧不了那麼多,拍拍褂上的泥灰,對着那四個武装兵興奮地喊:侄姑娘出来了!
四個武装兵一见鳯喜走上前,立刻拍踏馬靴一併,槍桿落地一豎,給鳳喜行了個舉手軍礼,前後左右就像個轎子把她包夹在中間扛着.鳳喜本来是见了武装兵就害怕的,不料有模有樣給她敬礼,心下忌憚少了幾分.四個大兵拱着鳯喜,一出大門,車上驾車的兵忙搶上前给她開車門.鳳喜坐上車,那些兵也不進車裡,端槍站在兩邊門上,一個車門一個兵,風驰电掣直開向趙家樓胡同尚師長公馆.鳳喜一個人坐在車後座,前後左右東張西望着,满街的骡馬攤贩路人,都朝這黑頭汽車閃躲兼行注目礼,車子只好放慢些.才六月底就有人吆喝賣糖炒栗子,門樓下支着一口大铁锅,裡頭是掺了糖的热黑砂子,賣栗子的抓了一把個儿饱满的燕山红栗,放到锅裡拌炒了一会,焦甜的栗香传過來.十月栗子才熟,怎麼就有趕鲜的呢?鳳喜想起家树非要買酸橘子,他偏是個爱趕鲜的.旁边一個賣蟈蟈儿的老頭,坐在地上用秫桿給蟈蟈儿紮樓閣籠子,紮的就像皇城的角樓,蟈蟈儿高興的叫,家树若在不知多開心!鳳喜想起刚認识的有一回,她去先農壇唱大鼓書,手裡用缐拎着一只大蚂蚱,家树瞧着比她還想玩,没有他,日子好無聊呵!
車子到了尚家,一個兵去报信,三個給鳳喜開了車門立正排站到尚家門外.鳳喜下了車,兩個细布白褂黑布裤的老妈子,蹲了半身給鳳喜请安道:沈姑娘,太太等着哩.老妈子带鳳喜顺着走廊,走过兩道金碧琉璃的影壁,種满雪松,油松,白皮松,柿子树,紫薇花的院落.到了第三進,才瞧见漢白玉台階上立着個珠翠绮罗的年輕婦人,身上寶蓝地五丝織靈仙舞寿的长旗袍,披着白狐狸坎肩,卡着五圈一環的珍珠颈練,身邊搀着個十二三歳小褂衫裤的丫頭,杨柳臨風般朝鳳喜笑.
鳳喜细瞧了會儿,不是别人,正是從前也唱大鼓書现在做了师长太太的雅琴,打扮變了不少,模樣還是在的.從前身子天橋裡有名的结實,清早穿件單薄的小褂踩着脚踏车,绕着城南公園跑,如今身份不一样了,顯得嬌嫩矜贵得多,恹柔摆姿就像站着也要人扶!
鳳喜打量雅琴,雅琴也打量着她。雅琴本以為鳳喜還是從前那身鄉氣,顶多是個小家碧玉,恐怕必是一身花不溜丢土布红绿褂子.一看鳳喜一件白地蔷薇雪纱短旗袍,白短袜白高跟鞋,略往内卷的落肩直髮,绾着蔷薇雪纱的髮带,白净净的蛋壳脸,就抹了一點嫩红的唇色,那文明氣派竟把她給比下去了,簡直不是原来的人!雅琴丢下搀她的丫頭迎上前,捉住鳳喜的手道:大妹子,可好!想不到今天在這儿见面!执着鳳喜的手,依然不可置信地把鳳喜從頭瞧到脚,笑道:大妹子出落的水晶心肝玻璃人似的,怪不得黄副官誇你誇得不得了!来,我讓老妈子煨了盅燕窝萬字金银鸭,特别給大妹子凖備的.鳳喜不知如何回答,由着她牵進屋.
尚家廳堂就像親王府的大殿,門楣上懸了副横扁,题的是水影涵樓,落地兩根蒼青大理石柱,兩行填漆红字:平泉花木翠廻環,相國樓台占此間.紫檀木的菱花窗格镌满了松竹梅和麒麟小獸,透亮的玻璃窗子飘着提牡丹花的雪纱幔子,玛瑙的勾環.杏黄天花板上十五朵葵花燈盏聚成的顶燈.窗下一座半樓高掐丝琺瑯缠枝蕃莲花尊,尊旁是大理石紫檀木炕,炕旁靠墙那面紧挨着一座琴台,琴台上是個楠木多寶架,底層架了匹黄绿褐釉的唐三彩馬,中層是只青花釉裡红盖罐,侧層是個碧玉鳌鱼花插.最小的一格立着小小的白玉珊瑚鼻烟壺,翡翠绿的盖子,旁边摆了只同色翡翠小碟,碟裡擱了支耳挖大的珊瑚小勺,和她舀猴拉稀的小糖勺竟一模一樣,
鳳喜心神不宁獃望着.雅琴一連串笑道:爺們都喜歡這個!明目提神通窍的,前門大栅欄天蕙齋你去過嚒?那儿的大金花小金花可都是意大利進口,麝香下得重,可不是下等聞药黄蝴蝶什麼的,又冲又嗆,土混混儿才聞那玩意儿!炕對面有架櫻桃木雕的天使西洋鐘,比一個人還高,光鐘摆就比摇煤球的鏟子不小,鳯喜低頭看脚下踩着的红地毯,厚得仿佛人在軟褥子的床上走.她一句话也答不來.
白褂黑裤的老媽子,給雅琴和鳳喜卷起红缎绣莺莺焚香的門帘,穿過另一間書房,才是雅琴的卧室.一张四柱的大铜床,垂下珍珠罗的粉帐子,床上的織锦被褥攤得像開绸缎荘,似乎是個常躺在床上的人用的,也不必拾掇了.雅琴道:大妹子!我可没拿你當外人,别人想也别想上我屋裡坐!咱姐妹倆不容易见上一面,你可千萬别走,就在我屋裡吃燕窝金银鸭子,女人吃的東西,咱不拿出去吃,也好跟大妹子多聊聊.雅琴踢了鞋躺上床,爬到床頭小櫃上,拿下一只黑盒的無线電收音機,笑道:開话匣子给你聽聽吧,爺們的無线電可和外頭的不一樣,能聽到外國戯院子唱戯,可新鲜了,你见過嚒?鳳喜那裡见過!仍只能摇頭.雅琴又向床後一指道:你瞧见那扇小門嚒?那妹子就更没见過了,那是個洗澡的屋子,热水一開水龍頭就有!拉了鳳喜的手,推開門让她朝裡望,四面上下全是洋白瓷磚,砌得就像間白玉澡堂,挂了面落地镜子,鳳喜不好意思看,脸煞时又红得像朵芍藥.雅琴笑道:吃完了金银鸭,你就在我這儿洗了澡再走,上我屋裡的女客都爱洗個澡.
雅琴带她都瀏覽完畢,让鳳喜在一张紫皮沙發上坐了。茶桌上有架小電扇,老妈子過来张罗茶水,顺手想開電扇.雅琴唤道:拿瓶香水来.老妈子回身取了玻璃嵌金蘋果的香水瓶,雅琴接過来,揮手拔開塞子,满屋一洒,才叫老妈子開電扇,風葉一動满室濃香.鳳喜来之前就有心理凖備,铁狮子胡同北洋軍政府的官太太,過得大概是很好,一见却没法不目瞪口呆,樣樣她都没见過,聽都没聽過.
尚師长和刘将軍,早在隔壁屋子紫檀木的绿纱屏風後頭,偷偷把鳳喜看了個饱.尚師长觉得自己的如夫人,和鳳喜一比,簡直就是孔雀和土雞.那自然天生的清媚,若做官太太肯定艷壓群芳,真打扮起來不知多風光!後悔话已經同刘大帥的弟弟刘将軍開了口,這麼個美人!真是煮熟的鸭子飛了!早知道留着,再另找一個給大帥!尚師長越瞧越懊惱.英姿俊秀的刘将軍剛被他哥哥刘大帥以後備軍司令调来兼任駐京辧公處長,算是大帥麾下灵魂人物,才子丰神潇湘儒雅在南北军界是出了名的!今天和鳳喜是同時抵達尚師長公馆.平時偶尔给逼来凑个小牌,替大帅两头传话,两圈就坐不住,素日也有文物鉴赏的美名,这是他肯来的最大原因。前幾天才听雅琴聊起,大帥要她给找個能唱曲的填房如夫人,大帥爱聽戯,大鼓書更好.没两天尚師長就找着了好人選,大帅支他先過来瞧,一见鳳喜竟驚為天人,这个女子叫人想温柔,嫁给哥哥可糟蹋了.尚師长站在绿纱屏風前對刘将軍笑道:模樣不错,就是年輕了點!刘将軍摇手道:年纪轻不是坏事,教着容易。尚师长道:那就请过来见见吧?刘将军沉吟道:可别嚇壊了人家.尚师长把刘将軍讓到内院小廳,叫人去先请姨太太.
雅琴一進廳門,尚師长先笑道:人都瞧见了,可一點也看不出来從前也唱大鼓,瞧瞧她那斯斯文文的樣!雅琴聽了睨起一雙單鳳眼,打铃般的脆片子啐道:你這说的是什麼话?唱過大鼓又咋的!谁不願意落下地就是個大小姐,投胎投错了可也没辧法,命裡窮,就是窮,拾得黄金也變铜,唱大鼓書的人,不過就是個天生的窮命罷,難不成眉毛眼睛鼻子,還長得和人家不一樣?看着就是長頸鸟嘴,一脸刻薄相嚒?尚師长還没接嘴,雅琴抬高下巴又一套潑來,軟绵绵擰着腰,指甲尖戳到尚師長额頭上,咋呼道:我就看着我還没有别人嘴刻薄!你说她斯斯文文的,不像唱大鼓的,那我是什麼?我斯文掃地啦?你咧,你斯文?亀又何必笑鳖,同在一個洞歇!我同你捅的是同一個洞!你别有其他的想頭!
尚師長被那一嘴臊话捅得答不上来,坐上沙發,兩脚一抬大手一拍,身子朝後一仰,讪笑道:刘将軍你聽见没有,你瞧她那张嘴,我说了什麼了?我不過就说了一句!唱大鼓書的牙尖嘴利像刀切豆腐,大帥敢要嚒?雅琴嬌道:我那牙尖嘴利了?我還没别人輕嘴薄舌呢!刘将軍哈哈打趣道:要都像二太太嘴這樣巧,倒也不缺楽子了!這種五日京兆调来调去的苦悶日子,就得要個像二太太這樣的呢!尚師長推雅琴道:我可招架不住你!你还是把沈小姐请過来聊聊罢.雅琴低声道:人家名花有主了,雖然還没嫁過去,可她现在過得是男家的日子,算是没過門的少奶奶.尚師长道:那不算數,没開脸呢,是你的舊姐妹淘,當然就算我的小姨子,這麼出色的品貌,得給她好好張羅,随随便便的鳳凰配烏鴉,可太糟塌了,她若瞧得起,就喊我一声姐夫罷!刘将軍忽然静静不作声,好一会儿轻声叮嘱一句,还是那句话:可别吓坏了人家。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