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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11-24 18:53:42| 人氣193|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啼笑因緣第十九回<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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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树的叔叔在法租界有幢房子,那里全是名人的舊居,霍元甲,李叔同,溥儀,袁世凯,梁啓超饮冰室.北洋軍政府的别墅更多,大帥和刘将軍在那儿也有.家树的叔叔走的正是親北洋軍路線.家树带丽娜出天津火車站,雇了兩輛洋車,一前一後朝法租界去.樊家的房子在半山坡正對着马路,是棟法國建築師设计的三層磚木大筒瓦顶洋楼,圆拱高窗外頭一圈迴廊卷抱,屋裡不缺何家西山别墅那樣的暖氣设備,用的是英式蘭開夏锅爐,大大小小二十幾間房.

鑄铁雕花大門一開,管家忙趕出来,接过家树手里的黄牛皮箱笑道:才接着北京电话,正要接侄少爺侄少奶奶去呢!家树道:我叔叔在家吗?管家道:侄少爺回天津来,老爺倒是上北京去了,说是有應酬.家树問道:我堂妹呢?管家笑道:小姐和同學看电影.家树又問:太太呢?抬頭看,就聽到啪啦嘩啦一阵洗牌声,從红磚白窗的楼上傳出来.管家答:太太打牌.家树道:姨太太呢?管家笑道:姨太太和張家二姨太太,李家三姨太太一起,上中原公司買東西聽戯,侄少爺侄少奶奶先歇着吧.代提了皮箱引家树和丽娜上樓.家树又問:打牌的是些什麽人?管家又答:是幾位同鄕太太,她們是車盤会,今天這家,明天那家,才上的桌.家树道:既是刚上桌,你就不必通知太太了,我在楼下等.丽娜也许是紧张,一路上沈默,到了樊家更少见的拘谨,家树觉得這樣倒好,领了丽娜又到楼下坐,一堂剔红漆桌椅,全搭了大白狐皮坐褥,黑狐皮引枕,耀州窯的刻花青瓷大瓶裡,插着歳寒三友,地上铺着百花地毯,挑高的屋顶悬下来一吊蛋糕型水晶燈,剔红桌上有支小提琴,是静宜的.

静宜先回来了,十四歳的女學生早熟的古靈精怪,什麽都懂.静宜听说家树来了,院子里就嚷起来:堂哥来了,在哪儿?怎么不给我写個信呢?家树走出来看,静宜穿了墨绿薄呢紧腰的短西装,黄绿格子的毛料短裙,裡面是件白襯衫,打着條同料黄绿格子的领带,腿上穿了黄的长筒毛袜,脚下一雙钉了踢踏舞鞋掌的黄绿皮鞋,跳得嗑嗑響.静宜见了丽娜,兜着她转,打量她身上的貂毛领披風和昭君套,笑道:這是我堂嫂,好時髦,比照片還漂亮呢!

静宜将嘴一噘道:堂哥瞒我們瞒得好厲害,我今天才头一回瞧见堂嫂,倒像我們见不得人!你做新郎那天,非鬧你洞房不可.丽娜笑道:堂妹是不只漂亮,口才更好.家树道:现在你见着了,她叫何丽娜.静宜笑道:她的照片早傳遍咱們家了,我早认得她了.嗑嗑嗑嗑一阵響,静宜奔進屋裡,手上拿了张相片,朝丽娜比照了照,笑道:你瞧瞧這是谁?家树一看,是鳳喜跟他去拍的四寸半身相片,身上穿着的應该是那件细布紫花的短旗袍,他留在杭州家里給母親,母親必是寄来給叔叔.静宜又拿高了照片,對着丽娜笑道:堂嫂早就是我們樊家的大名人,大家都说好看哩!家树一時语塞.静宜拉着丽娜道:堂嫂别理他,我带你看我們家新养的大毛狗.拉了丽娜就走.老妈子上前道:太太请侄少爺上楼.家树跟着老妈子直走到他嬸嬸的和式小客房,一扇日本浮世绘纸門,拉開只见四個女人伸长了腿,坐在没脚的榻榻米專用软皮椅上,靠背垫着大红绣金菊的厚褥子,围在铺了红绒毯的洋漆矮桌上打牌.他嬸嬸一身亮黑缎元寶领衫裤,一條碧玉碎钻领圈,脚上踢着孔雀蓝拖鞋.一手抓牌一手端起有田烧陶杯喝茶,撂下陶杯朝家树笑道:瞧你来了我還下不了桌,就剩最後兩圈了,晚上給你們接風,何小姐呢?家树道:堂妹带她去花園看大毛狗.樊太太道:相片大家都瞧见了,果然是百裡挑一的上等人材,聽你表嫂说
,人又聰明又漂亮,就是谈門第,也是門當户對.她爸爸是盐务署长,她伯父是代理公使,和我們是一条道上的,這門親结得巧了,總得好好张罗.家树一聽又是把鳳喜的照片當成了丽娜,长得那麼相像,照片裡幾乎一模一樣,連更正都不需要
,也不知该惆怅還是慶幸,他失去了鳳喜,却没有人知道他得到的不是鳳喜.百感交集地答着:我想盡量簡单.樊太太道:那不成,听说你们结了婚就出國,那更得好好打点,也算是饯行.

家树见牌打不完,下楼到花園找丽娜,带她到街上走走,反正他自己呆着乏味,也不能丢下她.静宜道:堂哥请堂嫂去吃狗不理包子,和十八街麻花吧.丽娜道:什麼是十十八街麻花?家树道:拿热油和麵,撒些桂花,白糖,青梅,核桃仁,青红丝做成馅,下油去炸的麻條.你要吃吗?丽娜没回答,轻轻摇頭.家树也没心專程去買,想着要是鳳喜他就去了,他忽然才知道,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是一个多麼没有情趣,還有些冷淡的人,或者,偏是和丽娜在一起的時候!兩個人倂肩走,又像那天在北海,谁也不拉谁的手,他想着他應该拉她,他到底是男人,但他偏不願.這樣走法實在很僵,但她為什麼不自己来拉他呢?那天晚上显得那麽热情如火
,到了白天偏拘谨起来,是什麼意思呢?雖然後来是他自己去的西山旅馆,但她要不雪夜三更上山来找他,給他點火烤栗子,他是不會對她做的,她真是不像鳳喜明明白白.家树一边想着一边更做不来去拉,连交谈都蹩扭.幸而经過一個天后宮,四周賣着些善本古籍,古玩玉器,杨柳青年画,一个白胖娃娃,一手持着莲花,一手紧紧抱着通红的大鲤鱼.還有些五彩蝴蝶風筝,其實和琉璃廠很相近.家树又想起和鳳喜逛白塔寺廟會.丽娜走進天后宮里,家树也就跟進去.壇上立着木雕彩绘鳳冠霞披的娘娘,两旁捧印抱瓶打扇四個侍女.殿两侧摆了顶披绣片的銮驾.丽娜上前摇籖筒抽了一支籖,打開看是两句诗:怪底立春消息好,白雪红梅醉煞人!丽娜递給家树瞧,自己诧異地先笑道:倒是瞧着有些凖呢!家树心裡咕噥着:這實在謅得不成個诗句,指什麼都可以!家树在天津並没有什麼自己的朋友,也不知还该上那儿逛,满街车辆骡马叢中走来走去,觉得無聊極了.若是鳳喜在那就不無聊了
,他非雇车拉着满街跑不可.单是拉下青油布蓬,叫她坐在他腿上抱着,從那青油布蓬挖的玻璃窗子往外望,街上的一切如电影畫面般,一格一格消逝过去,他就觉得能那样坐一辈子.丽娜偏問道:我們還上那儿走走?家树没好氣的道:天津這地方,我也很生疏,你让我到上那儿撞木鐘?他知道態度不對,就是忍不住.丽娜道
:我倒是聽表嫂说,這儿有個新開张的馆子叫一池春,店裡的银鱼紫蟹做的都好,要不我們去嚐嚐,在火車上就没吃好.

台長: 戴文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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