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鳳喜等三弦走了很久,才抹乾眼淚開了書房門出来.把小木床下垫的一张凉蓆捲了,拿到槐树边太陽大的石板地上铺平,又去大娘房裡拿了另一张凉蓆,把家树書架上的書一叠叠抱出来晒,红樓梦,兒女英雄傳,诗经,白香词谱,随園诗话,全唐诗合解,周邦彦片玉集,中國水利發展史,中國文學史,木版宣纸的吴友如畫报...,摆满了两张凉蓆,還到厨房边小饭廳,搬那四张长条椅和白藤皮摇椅,晒了一院子,满院的樟腦氣味.鳳喜忙得頭上脸上汗涔涔,拿手绢仰了脖颈擦汗.其實天氣盛暑仍潮着,根本不到晒書的季節,晒書是金風送爽初秋的事,但替家树做些事使她安稳,不那麼慌张.一個人在院裡搬搬弄弄兜轉着,杏花開過来的墙那頭,有人抽水烟袋呼噜响,老奶奶的声音飘過来:丫頭,快去找樊少爺,晚了要来不及了,不见得當家是個年輕郎,就能餐餐窝頭心不凉,可樊少爺大伙都瞧在眼裡,你快去找他,晚了真要鬧事儿.鳳喜答了聲:謝謝老奶奶.人就愣住了,她也正這樣想着,可不能再等下去,那一百塊钱,家树本来是说了讓她拿了買車票去上海,他會到杭州接她,可是那得先發個电报去給他,一兩天走不了.
约莫一個半小時,大娘回来了,没有挂盒子炮的護兵押汽車送,自個儿雇洋車回来的,脸上憂色難掩,到厨房先倒了杯凉白開喝.鳳喜撂下晒着的書,進厨房問道:妈,他們怎麼说?大娘擱下杯朝鳳喜道:没见着刘将軍,一直只见着雅琴,我同她说不敢受人家這樣重的礼,况且你是有了主儿的人,主儿家也是有點頭脸的,陶家還在外交部當差,我想這事也包不住,就也拿话壓一壓.雅琴是個聰明人,倒是吃了一驚,也没往下说,她去給刘将軍回的话,後来只和我谈了些從前的事儿,妈想以後他們大概不會再来找你.鳳喜聽了如释重负,揽了大娘的腰,脸贴在她肩上,大娘心神不寜地摟着鳳喜,眼睛停在一院子晒的書上.吃過晚饭三弦才回来,原以為知道了一定要囉唆,不料却是隻字未提.鳳喜看着没事,竟把去找家树的念頭打消了,家树说過他要她去時會給电报来,要不他母親會看輕她.
過了三天忽然兩個警察上門查户口,三弦搶着上前报了声唱大鼓書的,除了自己,还有一個侄女鳳喜,也唱大鼓書.家树搬家時就替鳳喜报過了户口是學生,叔叔偏又改报是鼓娘,鳳喜聽了心裡很不高興,但三弦已经说出去,挽回也来不及,只好罢了。
隔天下午三點多鐘,忽然一個巡警领了四個挂盒子炮的護兵,踢開朱漆小红門衝了進来,粗着候嚨嚷道:沈鳳喜在嗎?鳳喜掀了玻璃窗纱一看,心裡登時不祥的感觉.三弦一天都没出去,彷彿就專程等着,急急迎上前答道:有什麼事嚒?一個護兵道:給個好生意做,刘将軍家裡今天唱堂會,请沈姑娘去一趟.大娘正給新買的烫斗添碎炭,架起烫斗走下台階攔道:鳳喜是我家丫頭,从前是唱過大鼓,可後来念書做了學生,早就不唱了,學生怎麼好出去應堂會呢!一個護兵道:不識抬举
的东西!刘将軍看得起沈姑娘,才叫她去唱堂會,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當下手一揮,旁边另一個護兵砰一声,就打碎了東屋子一塊玻璃,再一個護兵又端起槍砰一声,打破了荷花缸,水流了一台階,荷花全倒了.大娘嚇得煞白了脸.三弦忙陪笑脸道:不打紧!不打紧!刘将軍給咱們的钱,要多少買多少,再買一個就是!将四個護兵请進東屋子.
大娘真嚇壊了,到北屋子找鳳喜,鳳喜伏在床上,拿手绢擦着眼淚,也不知哭了多久.大娘弯身坐在鳳喜身邊,身子伏上去抱紧她道:糟了,這事壞了.三弦带那警察從東屋子走到北屋来,警察站在書房口喊道:沈大娘,沈姑娘现在是学生,我也知道,我天天站岗就看见她夹了書包上學,可你們户口册上报的是唱大鼓書,人家打着官腔来请你們姑娘,可也推不了,再说,街坊不都瞧着沈姑娘,坐将軍的車来来去去的,籬芭紮得紧,黄狗躜不透,现在那好回呢,别為難我了,刘将軍跟我要人呢!大娘直盯着三弦啐道:三弟,你這安得什麼心!三弦道:嫂子,這事儿真同我没關係,我管得了刘将軍嚜?轉身便對巡警拱拱手笑道:差爺,外頭先坐一会,我慢慢同我嫂子说吧!巡警下了台階站在槐树下等.三弦對沈大娘道:嫂子,這事可真怨不得我,刘将軍要没瞧上侄姑娘會這樣嚜?现在不是瞎胡鬧的時候,说翻了
,人家興许真開槍打死人,好漢不吃眼前虧,人家既然是驾着老虎势子来了,肯空手回去嚜,唱堂會自然不像上落子馆,侄姑娘勉强對付着去一趟,早早的回来,趕明儿趕紧找房子搬家,要不讓侄姑娘快去找樊少爺,以後大夥隐姓埋名的,谅刘将軍也不至于還到處找人,混過這一關就行了!嫂子说是不是這個理?大娘没答腔,三弦又道:我捅出来的漏子我收拾,我陪侄姑娘一塊儿去,堂會裡准不只侄姑娘一個,人家去得,咱也去得,總好過人家一槍打過来.
沈大娘正想驳三弦的话,窗帘外却见四個護兵,端着槍虎着脸從東屋子不耐烦的出来,朝書房直走,其中一個,手平举已经卡上了盒子炮的槍桿,朝大娘瞪眼大声喝道:谁也没閑功夫同你們废话!去,還是不去,乾脆給一句!要不去的话,刘将軍交代了.抬手對着書房就是一槍,打穿了玻璃不算,连木花架上的西府海棠也打掉了地,花盆全摔破了.大娘唉哟叫了一声,腿差點軟瘫在地上,脸色白得彷彿绿窗格上的窗纸.三弦連摇手道:别再打了,别再打了!忙陶出烟盒捧上前道:抽一根烟吧.躬着身子給每人各逓一支.四個護兵收了槍回東屋子再等.三弦垂頭丧腦萬分为難地對大娘道:你瞧瞧,能不去嚜?槍子儿可不是開完笑的,這樣罢,我带侄姑娘去,嫂子在家收拾點细軟,明早雇個有棉蓬子的骡車,天一亮咱們就走,想辧法把侄姑娘送到上海去.又對鳳喜道:瞧你妈嚇得!也太難为她了,侄姑娘快换件衣裳,三叔送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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