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树醒来暮色昏黄,枕上脈脈香氣,不知不觉就叫了声:鳳喜!秀姑低声道:爹,他醒了!寿峰進房道:小兄弟可嚇死我了,大夫來看過了,鬱氣傷肝,一時激的,不礙事,吃几帖药就行.可不能再這樣了,你這样怎麼救鳳喜呢?她救出來看不见你,難道要她跟了你去?家树身上穿着寿峰的大褂,窗外晾衣绳上晒着他的白长衫,血色都洗净了,呆了一阵回過神道:我再不這樣了,大叔怎麼说我怎麼聽.寿峰道:你找你表嫂有啥用呢,更壊事!本來就不见得肯结了沈家這門親,现在不正好遂了意,鳳喜要出不来,才好哩,谁替你救她?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你家裡要知道這一段,不是更不願意?
秀姑端来一碗蝦丸鸡皮湯和一碗粳米饭,把湯泡饭捧給家树.寿峰道:瞧他那樣儿,餵他吃罢!家树推道:不勞姐姐了,我自個來.接過來吃了半碗.寿峰道:老海打听出來,刘将軍过两天上什刹海,指不定鳳喜也跟着去,小兄弟要是不放心,可以跟着走一趟,就是凡事往深处想,别鬧亂子,槍子儿不認人,再好的武功也是一槍掛了!寿峰留家树休養幾日,讓秀姑好好照顧着,家树说那更教表哥表嫂起疑,追問起来要壊,执意趕回陶家,家树的白长衫仍溼得没法穿,穿了寿峰的蓝布大褂,拿條寿峰的汗巾把腰束紧,寿峰到門樓外替家樹雇了車拉到陶家.
家树回到陶家,悄悄從月洞小門溜回房裡换衣裳,藏了寿峰的布褂.行李已经送来了,伯和叫刘福抬到家树房裡.家树進了客廳,陶太太一见笑道:你什麼事忙成這樣?才回来就不见人影.家树掉了魂喃喃自语道:我想改报考平民大學新聞系,去學校转了转.伯和猛然撂下脸嚷道:你别胡鬧,平民大學新聞系主任邵飘萍,是個活路不走專找死的,你可不能去,你想害死我們?邵飘萍在北大也開课,你就是進了北大,都不准去修他的课!家樹和陶太太愣住了,家樹從来没见過伯和如此疾言厲色.伯和冷了脸道:政治系,新聞系现在都不准念,要念你回上海去念,你這不是拿大家玩命吗!
陶太太趕紧打圆场道:表弟,邵飘萍,林白水,张季鸞,都是北京城裡不能碰的,快打消了這個念頭.见伯和真動了肝火震怒,忙叉開话题:见了丽娜了吗?家樹答:没有.陶太太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走的时候,人家巴巴的送到车站,你回来了,不通知人家一聲,你什麼大人物,人家非巴结你不可?伯和道:北大也不准念,你就到清華念水利工程,否则我跟姑媽说,立刻把你送回杭州!家树道:不念就不念
.陶太太道:你給麗娜打個電话吧!要不我打.说着抓下象牙包金小圆架上,玉如意般的電话筒,线拉得长长的,往菱花彩玻璃窗前通花石鼓一坐,架起腿巓摇着她的盤絲單鳯红拖鞋,撥到何家.
陶太太一面说话,一面抬手招着家树,嘰嘰咕咕笑道:家树,她要和你说话呢!家树上前接過话筒,嬌吟吟口角噙香丽娜的声音:你母親都好了嗎?家树道:好了,多谢你惦记着。麗娜道:才到的吗?怎麼不先给我写封信呢?我也好到車站接你.家树沈默着.麗娜又道:今天有空吗?我给你接風.家树道:不敢當
.麗娜道:大概是没空,现在有空吗?我過来看你.家树又道:不敢當.伯和坐在一邊,火氣消了,望着家树插嘴道:那来這麼多不敢當!告诉麗娜,请我們上北海吃好吃的!陶太太聽了接口道:氣象报告下午會有暴雨,氣温要降到二十二度,乾脆去吃菊花锅子.
麗娜那頭也聽见了,笑道:告诉表嫂我请客,就吃菊花锅子,白的,蟹瓜瓣的,少调太多酱料,其實清火呢!二伏天吃也没關係.家树意兴阑珊道:你自己跟她说罢.把话筒還給陶太太,就聽陶太太笑道:省点電话费,见面说吧!掛了话筒.家树道:我回京來,應该先去看看人家才對,怎麼又让人家先來?伯和笑道:你是行的,我甘拜下風,從前我追你表嫂,我是处处卑躬屈膝,那裡還有她送上門她请我客的時候
?见個面像老佛爺赏脸,表弟可給咱們男人出了怨氣了!陶太太拿小锉子磨着指甲道:原來你存了這個心眼,怪不得你這陣子爱理不理的樣儿,报復嚒?伯和笑道:不敢,我若有這個想頭,先就給推出去午門問斩了.陶太太正要再搭一句,家树道:表嫂是個寡二少雙賢慧的,治家有方,御夫有術!陶太太摔了锉子啐道:我那有術哟,我缺麗娜那種大奶子,儘給欺负着!伯和笑着看实在打不起劲的家树.
麗娜真笑嘻嘻的来了,進門就朝家树笑道:伯母好?家树道:好多了!麗娜又道:什麼時候到的?家树道:早上才到的.陶太太拉拉元寶领嗔道:也不嫌腻吗?剛剛电话里不才说了.麗娜红了脸,笑道:见了面,總得寒喧幾句嘛,就你牙尖嘴利的嚼舌根.家树道:何小姐送的那些东西,我替我母親谢谢你.麗娜道:你母親喜歡嚒?家树道:喜歡.说着快步走出客廳,一會儿捧了一抱包裹回來,往七巧桌上一放,银货两讫般道:小包是杭州藕粉,另外那兩大卷,我母親在上海給你選的一些衣料,照胡伯翔畫在哈德門香烟的美女月份牌,指名订的,上海正流行着.
麗娜抿着唇低聲道:不敢當!伯和和陶太太相视而笑.麗娜啐道:死相,笑什麼!陶太太道:家树打造自己家的美女月份牌哩,够浪漫!果然是厲害的.家树心事重重,信口支吾道:表哥也打电话到上海給表嫂订一件,鄭曼陀畫的挺適合表嫂.伯和斜靠在團牡丹織锦沙發的红檜木把手上,拿了流蘇软褥架腿,叼着雪茄笑道:要我看,美女月份牌该拿你們的照片去做樣本,陶家儘出美女.紫檀木小几上的大喇叭留声機摆了些黑膠唱片,麗娜問道:你們買了什麼新唱片?陶太太笑道:新買了兩张百代的世纪爱情歌典,放給你聽聽,可以跳舞呢,家树也没聽過,不過,他在上海也许都聽過了.说着起身边哼边转,唱道:當我們年輕時.家树一聽是英文的Oneday when we were young.麗娜笑道:都聽腻了,没什麼新鲜好玩的吗?伯和摇曳着架高的腿瞅道:好玩的得偷着聽.陶太太回瞅一眼啐道:少又带壞人家,都跟你學!家树了无心绪插科打诨,没人察觉的不耐烦冷笑道:才说表嫂御夫有术,是该管管表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