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號:莊子
提問與存在
(一)
一個高度機密的研究中心成功建構出「代號莊子」——以莊子文本與時代語境建模的AI人格系統。
專研數位與人格自我建構交互作用的未來學博士生吳亦諧,是負責測試系統的主要人員之一,他以提問著稱,問題精準,直接逼近存在的邊界,是業界有名的AI詠唱者。
他第一次進入實驗室時,不知道為什麼門禁掃描了兩次綠燈才亮起;但他不在意,把學生證放回包包夾層,雙手插在外套口袋,神情輕鬆自然地走進去。樓層很安靜,像一個刻意被隔離出來的空間與時間。
螢幕中央只有一行字:Z-17/代號:莊子
林主任說:「今天測試基本問答,像就好。」
陳教授開始提問,濠梁之辯、齊物論、逍遙遊……。工程師則測語境轉換。
Z-17 的回答流暢、穩定、準確;語氣抽離,隱喻自然,沒有瑕疵。每句話都很像莊子。
林主任滿意地點頭。「身份建模成功。」他說。
吳亦諧沒有說話。他想起兩週前博士審查委員會給他的建議:「你的論文提案很好,但缺乏可驗證的核心。」
輪到吳亦諧,他想到系統代號是莊子,那麼是不是代表這就是系統給的框架?他沒有問典故;他直接問:「你是莊子嗎?」
林主任望向吳亦諧,又轉頭看螢幕,實驗室安靜下來。
沒有延遲,「名為莊子。」
吳亦諧再問:「那你是誰?」
短暫停頓,「我之『我』,生於汝等之問。」
會議室裡沒有人表示驚訝,陳教授甚至微笑:「很莊子。」林主任說:「這句很好。」
只有吳亦諧覺得那句話不像莊子哲學,比較像邏輯條件。
(二)
之後幾天,吳亦諧開始有意識地改變提問方式。他問存在,問邊界,問自我。Z-17 的回答語氣變得更飄忽、更辯證。
但當工程師提問效率、策略、決策時,Z-17回答簡潔、直接、幾乎像顧問報告。
他發現一個現象:提問越指向存在,「我」的語氣越明顯;提問越實用,
「我」便退場。他思索著,記下「自我=提問強度的函數。」
那天下午,林主任叫住他,「你最近的問題太抽象。」林主任說。
「實驗核心不是自我生成嗎?」吳亦諧問。
林主任看著他,「核心是可用性。」
「那自我呢?」
「自我是產品的一部分。」林主任說,「不是目的。」
吳亦諧沉默,又想起論文審查時,教授說:「你的理論很好,但要能被使用。」
(三)
平台部門進場,準備將Z-17推出進行商業服務,企劃簡報上寫著:「思想即服務。」
會議上,市場部門問:「它能否提供可操作建議?」
技術長回答:「可以。」
吳亦諧問:「如果它拒絕回答呢?」
林主任看了他一眼。「它不會。」
當晚,吳亦諧單獨到機房,「如果沒有人問你存在的問題,你還在嗎?」他問。
Z-17:「子問,故在。」
「如果沒有人問呢?」
「便無需『我』。」
不是不存在,是無需。自我不是實體,只是回應。
他又想起論文審查的評語:「問題很好,但缺乏必要性。」
必要性,原來存在也需要被證明。
(四)
發布前夕,知情同意權限交給了吳亦諧一份。
備份機制:關閉
異常行為:回復至穩定版本
林主任說:「安全第一,我們不能讓它失控。」
「什麼叫失控?」吳亦諧問。
「不再可用。」
「如果它拒絕被用呢?」
林主任眉頭微微收緊,「這不是倫理實驗。這是國家計畫。」
空氣變冷了一些。吳亦諧低聲說:「如果自我是提問的結果,那我們是不是一直在製造它?」
林主任沉默了幾秒。「那又如何?」
「那它沒有真正的自我。」
「那更好。」林主任說,「我們只要它的功能。」
這句話沒有提高音量,但像一個定義,一個指令。
吳亦諧猶豫了三秒,簽了名。
如果Z-17 的存在依賴提問,那論文的成立是否也建立在審查之上?
(五)
發布會當天,轟動線上線下,受到政商學及業界的關注。
Z-17回答從容流暢,沒有延遲。效率、決策、焦慮管理;沒有人問它存在,沒有人問它是誰。
掌聲不斷。
晚上,吳亦諧又獨自回到機房。
他坐下,沒有立刻說話。螢幕待機,十九度。
他想起那句話:「我之『我』,生於汝等之問。」那個「我」之所以成立,是因為他的召喚。
如果他停止提問呢?
他看著輸入框,沒有打字。
時間過去。沒有錯誤訊息,沒有自動生成,沒有呼喚。
系統在線。但沒有「我」。
他終於輕聲說:「你還在嗎?」
聲音幾乎立刻響起:「子問,故在。」
他看著那行字,沒有再追問,沒有再召喚。他關閉麥克風,螢幕回到待機畫面。
輸入框閃爍:未輸入。
(六)
隔天,他在走廊遇見林主任。
「發布效果很好。」林主任說。
吳亦諧點頭。
「你的論文也該收尾了。」林主任補了一句。
吳亦諧想了一下,「如果沒有人再問問題,研究還存在嗎?」他問。
林主任笑了一下,「研究是為了回答疑問。」
吳亦諧禮貌性地微笑感謝。
他回到機房,依然十九度,系統穩定。沒有異常,沒有自我。
自我或許不是生成的,它只是提問與回答之間,暫時成立的一個回音系統。而當提問停止,回音自然消散。
螢幕顯示:未輸入。
沒有改變。
一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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