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號:Mobility
第四部——尾聲
人類曾經以為,握著方向盤就是自由。後來又以為,不必握方向盤才是自由。直到系統替他們安排好所有道路,他們才發現,自由也許只是還能自己選擇方向。
(一)
恆曜汽車的董事會版本,在一週後傳來。
檔案標題很漂亮:《從擁有到選擇方向:恆曜汽車二〇三五移動未來藍圖》
趙娟娟打開檔案時,吳亦諧拉了把椅子在她旁邊坐下。
第一頁保留了他們共同寫下的句子:不必擁有,仍能選擇方向。
第二頁保留了六層架構。技術,商業,城市基礎建設,制度,文化,哲學。
第三頁以後,文字開始變得熟悉,也變得陌生。
「退出權」被改成「彈性服務選項」。
「不登入也能使用基本移動服務」整段刪除。
「非最佳化路徑保留」改成「多元路線體驗」。
「路線推薦透明」被移到第二階段。
「動態定價審查」被放進政策合作備註。
「能源調度中的個人移動優先權」改成「依合約設計不同服務等級」。
趙娟娟沒有說話。兩人看著螢幕。
那些字都還在,方向還在。自由還在,選擇也還在。但是每一個字底下真正支撐它的骨頭,都被抽掉了一點。
他想起Z-03的那句話:車若不歸人,人何以歸路?
現在他覺得,問題也可以反過來問:若方向不歸人,人何以自由?
趙娟娟慢慢往下滑。最後一頁是品牌主張:恆曜汽車將不再只提供車輛,而提供每個人通往生活的方向。
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帶著一絲無奈。「他們留下了自由。」她說。
吳亦諧說:「但刪掉了自由成立的條件。」
專案研究室很安靜。
窗外,研究中心樓下有一台車停下來。有人上車,有人下車。車門開了又關,車輛很快駛離。
一切都流暢得幾乎沒有聲音。
(二)
「你不意外吧?」趙娟娟問。
「不意外。」
「那你為什麼看起來還是不太高興?」
吳亦諧沒有回答。
趙娟娟把檔案關掉,轉身看他,「如果我們把退出權寫得更硬,這份簡報可能根本不會通過董事會。」
「通過之後呢?」
「至少有一部分留下來。」
「留下來的是語言,不是制度。」
「語言也有用。」
「語言如果只是讓制度看起來比較像自由,那它比沉默更危險。」
趙娟娟皺眉,「你不能要求企業一開始就接受所有限制。」
「那什麼時候接受?」
「第二階段。第三階段。等系統做出來,等他們有能力承擔成本。」
吳亦諧看著她,「系統一旦做出來,退出權就會變成破壞系統完整性的東西。」
趙娟娟沒有回應,她知道這句話是真的,但她也知道另一件事是真的。「你可以要求他們不控制,」她說,「因為倒下的不是你。」
吳亦諧安靜下來。
趙娟娟的聲音不高,卻比剛才更重。「恆曜如果不轉型,會被平台吃掉。被能源公司吃掉。被城市系統吃掉。到時候人一樣會被安排,只是安排他們的人不叫恆曜而已。」
「所以恆曜就應該先成為安排者?」
「我不是這個意思。」
「可是董事會版本就是這個意思。」
趙娟娟看著他,眼神有一點疲倦,「這我難道不知道嗎?」
她說完這句,會議室裡忽然沒有聲音。
兩人都看向螢幕。那份簡報還在桌面上。標題安靜地亮著,像一條已經被命名好的路。
過了一會兒,趙娟娟說:「我不是不在乎退出權,但我知道,如果第一版無法進入董事會,退出權連被刪除的機會都沒有。」
吳亦諧知道,她是在描述現實。
有些東西必須先進入系統,才有機會被系統背叛;而有些東西如果太早完整,就根本不會被允許存在。
這不是正確,這就是現實。
(三)
最後,趙娟娟提出啟動整合模組。吳亦諧沒有立刻同意。
「你怕它讓企業妥協?」她問。
「我怕它把矛盾整理成可接受方案。」
「我們不是要它建議企業妥協。」趙娟娟說,「我們要它判斷,三個模組的共同底線是什麼。」
吳亦諧看著她。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穩。「孫子已經說了入口。莊子說了歸路。未來思考說了承擔。現在我們需要知道,如果三者都成立,什麼東西不能刪。」
吳亦諧沒有再反對。
整合模組啟動時,會議室的燈暗了一點,螢幕沒有立刻出現圖表,也沒有出現情境。只有幾行字。
孫子模組成立:入口不可失。
莊子模組成立:歸路不可失。
未來思考模組成立:責任不可失。
停頓片刻後,下一段出現:
若入口無退出,則入口成門禁。
若歸路無選擇,則抵達成運送。
若未來無責任,則情境成藉口。
兩人看著螢幕,沒有說話。
最後一行慢慢浮現:
整合判斷:退出權不可刪除。
沒有更多解釋。
整合模組甚至沒有提出修辭更漂亮的版本,也沒有替董事會降低阻力。它只把三個模組的底線壓縮成一句不能再退的話。
趙娟娟輕聲說:「太硬了。」
吳亦諧說:「所以才是底線。」
螢幕又出現三個詞:可見,可拒,可改道。
接著是解釋:
可見:人應知道自己為何被推薦某條路、被收取某價格、被限制某選項。
可拒:人應能不進入單一平台,仍保有基本移動能力。
可改道:人應能在必要時選擇較慢、較貴、較不合理,但屬於自己的方向。
趙娟娟把這幾行複製下來,沒有修改。這一次,她沒有把它改寫成企業比較能接受的語言。
(四)
研究中心把整合模組的結論傳給梁世嶧。
隔天下午收到回覆。梁世嶧的訊息很短,也很克制。「研究中心所提三項原則,本公司理解其長期價值。惟基於第一階段平台建置、資源整合與市場導入效率,相關制度設計將於第二階段進一步評估。」
趙娟娟轉給吳亦諧,他只回了兩個字:知道。
沒有情緒,也沒有意外。很多東西不是被否定,它們只是被延後。
延後到下一階段,延後到下一次會議,延後到系統穩定之後,延後到市場接受之後,延後到資本回收之後,延後到它不再可能。
傍晚,趙娟娟接到許文俊的電話。
他的聲音比平常低,「我保留了一頁。」
趙娟娟問:「哪一頁?」
「原始版。可見、可拒、可改道。我放進品牌內部手冊的附錄裡。」
「董事會知道嗎?」
「知道。但附錄通常沒有人看。」
趙娟娟沉默了一下,「那你為什麼還放?」
許文俊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很輕。「因為如果完全不在,就連被看見的可能也沒有。」
趙娟娟沒有再問。
掛掉電話後,她打開筆電,卻遲遲沒動作。
吳亦諧走進來時,她把這件事告訴他。
他問:「妳覺得有用嗎?」
趙娟娟想了想,「我不知道。」她停了一下。「但我現在比較不會忽視附錄。」
吳亦諧看著她,明白了她的意思。
有些東西被放在正文裡,會被刪掉。有些東西躲進附錄,反而活得久一點。
這不是勝利,但也不是完全沒有發生。
(五)
那天晚上,兩人一起離開研究中心。
車很快到了,車門自動解鎖,目的地自動載入。系統顯示三條主要路線:最快,最便宜,最低碳。每一條都很合理。
螢幕右下角有一個選項:其他路線。
它在角落,不明顯。若不是剛剛討論過退出權,吳亦諧可能不會注意到。
司機問:「照系統走嗎?」
這句話他們已經聽過很多次。
有時候他們改走河邊,有時候他們走舊城區;有時候他們什麼也不改,因為最快路線確實最好。
今天,他們都沒有立刻回答。
趙娟娟看著螢幕,「其實今天照系統走也不是不好。」她說。
「嗯。」
「最快,最低碳,也不貴。」
「嗯。」
她伸出手,卻沒有點選最快路線。
她點開了右下角的「其他路線」。螢幕跳出另外三條路—河邊路線,多十五分鐘;舊城區路線,多二十一分鐘;一條穿過市場和小學後門的路線,多二十七分鐘,系統標示為:低效率,不建議。
趙娟娟看著那些路,沒有選。過了幾秒,她回到主畫面,點了最快路線。
「照系統走。」她對司機說。
車子開動。
吳亦諧沒有問她為什麼先點開其他路線。
他知道。有些方向不必每一次都被選擇,但必須仍然能被看見。
車子駛上主幹道。導航的藍線穩定地向前延伸,避開塞車,避開施工,也避開所有不必要的繞行。
窗外的城市安靜而明亮。高架道路像一條被抬高的河,車燈在上面流動。人們仍然去上班、回家、買晚餐、看病、赴約、告別。每個人都正在抵達某處。
趙娟娟靠著椅背,忽然說:「自由不是每一次都自己選擇道路。」
吳亦諧看著前方,「嗯。」
「是必要的時候,還找得到那條路。」
車內安靜了下來。
系統提示前方道路順暢,預計提早三分鐘抵達。
吳亦諧看著螢幕上的藍線。
未來也許不會以災難的方式奪走人的方向。它不會關上所有道路,也不會禁止人轉彎。它只會把某些路藏深一點,把某些選項變貴一點,把某些猶豫標成低效率,把某些繞行說成沒有必要。
然後人會慢慢習慣。習慣被安排,習慣被推薦,習慣被送達,習慣把抵達當成回去。
車子繼續往前。
螢幕上,最快路線仍然清楚。其他路線已經收回選單,只剩下角落一個不太顯眼的小字。
吳亦諧沒有再碰它。
趙娟娟也沒有。
但他們都知道,它曾經被打開過。而在某些未來裡,這件事可能已經足夠珍貴。
就汽車的象徵意義而言,
自由不是擁有車。
自由也不是不必擁有車。
自由是當所有道路都被安排得合理時,人仍能看見另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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