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父親
2013 年冬,Bronx 的天空灰得像一張被揉過的紙。
Michael剛結束與社工的會議,接到妹妹的電話。「Mike,爸的情況不太好……你能回來一趟嗎?」
父親向來剛毅冷漠,對孩子從不說一句額外的話;好像他從不需要人;也從不承認自己需要人。
但這段時間,他開始出現輕微失智──會忘記事情、晚上會突然哭、甚至會在凌晨兩點坐在客廳嘀咕:「我是不是……沒做好一個父親?」妹妹轉述道。
聽到這句話時,Michael 全身一震。
他當神父這幾年,為無數家庭祈禱、陪伴臨終,卻沒有想過,自己也會面對父親的崩解。
他搭上飛往 Vermont 的小飛機,沿途只看見無盡的雪原。那是他的童年記憶──沉默的白、壓抑的白、從來不帶安慰的白。
醫院的窗邊,父親躺在病床上,憔悴得不像他記憶中的那個在山上幹活從不喊累喊苦的鋼鐵男人。母親在旁,緊抿雙唇,臉色慘白。
他走近時,父親的眼神突然一亮。下一秒,眼淚從眼角滑落。
那是生命中見到的第一次。
「Mike……你來了。」聲音脆弱得像被壓過的枯枝。
父親伸出手,握住他的指尖,手掌仍厚實粗糙,卻微微發抖。
「Mike……」,「不是你不好……是我……不知道怎麼做父親。」
Michael 喉嚨緊得說不出話。「爸……你不用說這些。」
父親卻搖頭,用力握住他:「我怕來不及……怕你不知道……我其實……一直以你為榮。」
這一句話,像遲到四十年的雨,落在他生命最乾涸的地方。
Michael 低下頭,額頭貼著父親的手背。那是他第一次在父親面前哭──哭得像一個終於不用再撐住世界的孩子。
父親離世後,Vermont 的雪依舊下得靜默。那天夜裡,站在醫院外的停車場,他忽然覺得胸口某個地方鬆動了:他一生追求的「完美」從來不是為天國,而是為了得到父親那一句遲來太久的肯定。
而現在,這句話終於來了。
(五)轉變
重拾書本的文碧蘭似乎找到了生活重心。課堂上,她比所有人都認真。或許是因為,她知道錯過機會的代價有多高。沒課的時間,她還是去餐廳幫忙,畢竟同事間孰悉了,對她照顧有加,而且還供餐;但文碧蘭想多賺一點,也想看看學校教的管不管用。幾個月後,她又兼了第二份工作,華人超市夜班店員,夜班(打烊班)的鐘點費較高,而且還得對帳;就當日的進出,進行彙整和查核,剛好可以用上社區大學教的「簿記」、「基本財會」概念,和Excel的整合。每個月的盤點,更是絕佳的學習機會。
文碧蘭展開了新生活,在學校,重新得到老師肯定的目光;在超市,主管和經理逐漸認可她的認真和專業;在教會,大家驚訝於她的神色越來越有自信、氣質也和一年多以前幾乎判若兩人。她很高興自己的轉變,也對自己的未來開始有所期待。
但有時夜裡,她仍會被幾秒鐘的恐懼喚醒──像有人突然從背後抓住她的影子。她會深呼吸,對自己說:「我已經走到這裡了,我沒有退回去。」
她盤算著要搬離阮氏勤大嫂的家,自己租屋居住,她認為那才算是真正的「獨立」,也就是神父說的「自立」;因為「真正的自立」不是有人等著她回家,而是──她能自己掌握生活。自從開始做打烊班,老太太夜裡撐著等她回家,實在讓文碧蘭過意不去;一次,陳小莊說道「碧蘭啊,這世上、這街區並不像你想像的那麼平靜安全;要留意啊,有些壞人是你察覺不出來的。」「你雖然吃過苦,但我知道你很單純,我放心不下啊!」文碧蘭以前從沒有被人這樣牽掛過,她覺得溫暖,但又覺得心裡沉沉的。
她知道這些人是真心的、溫暖的。但她更知道:要站起來,必須靠自己。
一次彌撒過後,阮氏勤拉著文碧蘭的手特別找到Michael神父,驕傲地說「神父,你在讀經班說的『要先自立,才有自尊』改變了碧蘭,她去讀社區大學會計系,還去華人超市打工實習,明年就要畢業了,這都是神父的指引。」旁邊的文碧蘭向神父笑道「謝謝神父!」神父伸出了手,客氣地跟文碧蘭輕握了一下,「恭喜你!繼續努力,這證明天主賜給我們的潛能是無限的!」
(六)選擇
過了新年,NASA進入新的財報年,整個專案的預算和行政策略路線圖由志東主導,院際報告,府會公關等都是這位剛嶄露頭角的小主管帶領。然而,志東表現得越亮眼,內心那「召喚」的聲音就清晰。
有時他半夜醒來,胸口像被什麼敲了一下:「Peter,你要往哪裡走?」
他遵循神父給他的建議,和Fordham神學院的幾位師長取得聯繫,也在神父的引薦下做了諮商,更藉著撰寫「Statement of Purpose」(目的陳述),回顧了成長背景、家庭、信仰根源等,也仔細分析了自己的深層動機、個人特質、與未來規劃。兩份推薦信其中一封的人選已經應允,另外一封,志東要請神父執筆,但他還不知道時候到了沒有。
這一天,他終於寫下:
『主旨:神父,我確定了。』
「親愛的神父,我覺得自己在靠近某個方向。那不是逃避,也不是感動或情緒,而是……走進一個誠實的地方。
謝謝您的引薦,我跟Fordham 的師長聯繫上,他們給我很多建議和指示,我也做了心理諮商;雖然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適合神學院,但是我確定這個選擇是我想要的。
神父,我準備好了。不是準備離開 NASA,是準備讓自己「更靠近真理」。」
讀完信時,Michael 的眼睛停在一句話上:「不是準備離開 NASA,是準備靠近真理。」
這句話像一把刀,切進他多年壓抑的靈魂。志東正在成為他一直想成為、卻沒有力量繼續走下去的那個人。
他回信:
「Peter,你的心越來越清晰,我以你為傲;相信你會把這條路看得更深、走得更穩。
若你真被呼喚,那是一條自由的路,不是犧牲的路。」
寫到最後,他停下很久,才加上一句:「願你成為比我更完整的人。」過了一會兒,又把最後一句刪掉,按下寄出。
他發現自己的手指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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