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岸〉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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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門皆為渡河筏,登岸即須放下它。傷痛之處,即是道場;殘破之軀,實為真佛。
(一) 支持
剛過完中國年的周末,晚餐後父母都在客廳看著電視劇,周志東走過來,坐在沙發一角,深吸了一口氣,「爸、媽……我要去讀神學院。」終於說出口。
父母並不意外,志東從小對教會活動都抱著熱忱,高中、大學時期教會社團更是他表現的主場之一,但,「你為什麼突然……」媽媽還是問了。
「不是突然。」志東答道,「這件事在我心裡很多年了。只是我以前沒有去面對。」
父親把電視關了。「小東,這條路很辛苦,你知道的。不是憑熱情或理想就能撐下去。」
志東點頭:「所以我做了諮商,也在跟神學院師長談過。我不是在逃避,也不是熱情衝動,我是在……靠近。」
母親眼眶紅了:「靠近什麼?」
志東垂下眼,低聲說:「真理。」
客廳靜得只剩冰箱的運轉聲。
父親終於開口:「如果要走這條路,就堅定地走,不要半途而廢,也不要帶著歉疚。」
母親伸手握住他的手:「如果這是你的路,我們支持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先把推薦信、申請、諮商做好,把自己打理清楚,不要衝動。」
志東點頭。鬆了一口氣。
他知道父母不是反對,也不是害怕失去他,而是害怕他迷失。
談話結束後,他回到房間,打開電腦,請神父幫他寫推薦信。
(二)自我投射
神父知道這封推薦信背後代表的,是志東即將踏入他自己如今仍然頻受試煉、走來巔險的道路。他坐在電腦前,思索許久──
他又問了自己一次:「我有資格推薦一個人走向神職嗎?」
志東的誠實、堅毅、冷靜又浮現。
神父的手在鍵盤上停了好一會兒,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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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啟者:
周志東(Peter Zhou)是我所指導過的年輕人中,最誠實、最深思熟慮、也最具靈性敏銳度的一位。
他的「召喚」不是受情緒驅使或任何外在因素,而是源自於一種深刻而真誠的渴望——為真理與人類服務。
在我們多年的友誼和通信往來中,我親眼見證他的勇氣:面對自己的恐懼而不逃避;在需要時謙遜地尋求協助;並在理性與慈悲之間保持他一貫的正直。
他追求司鐸聖職並非為了尋求庇護,而是出於責任、使命與成熟的承擔。
我毫不猶豫地推薦他,並帶著深切的期望。
Michael Laurent
Bronx, 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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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後,他的胸口湧起複雜的情緒,他意識到這封信寫得比他預期還真誠──也比他願意承認的更帶著一絲自我投射。
(三)畢業典禮
2015年夏,Bronx Community College (Bronx社區大學)校園廣場熱鬧無比。
阮氏勤整個家族全部出動──陳小莊、吳偉豪、在外州工作的女兒、外甥外孫、姪子姪女……像家裡的掌上明珠要出嫁,像一個小型部落圍著文碧蘭。
當主持人喊:“Wen, Vilan — Accounting Certificate with Distinction.”(會計系優秀畢業生)
她走上台,全場掌聲如雷;她抬起頭,看見親友席的朋友們真誠的眼神,看見阮氏勤偷偷拭淚。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從黑暗裡走出來了。
「碧蘭這邊!這邊!」
「舉高學士帽!」
「笑一個、再笑一個!」
文碧蘭被圍在中央,穿著深藍色畢業服,笑得有點害羞,從來沒有這麼多人為她高興過。
拍照時,吳家眾人七嘴八舌說:
「碧蘭,你以後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碧蘭,你要加油喔!我們等著慶祝你的下一個成就!」
「你是我們吳家的孩子!以後過年一定要來一起吃飯!」
文碧蘭笑著,眼眶泛著光。她終於感覺自己好像不是漂浮的,而是「有根」的。
她抬頭看向遠處教堂的方向,心裡默默說:「神父,你說要先自立,才有自尊……我做到了。」
(四)光與黑暗
畢業後的那個禮拜,文碧蘭從陳小莊家搬了出來,但是離吳家和阮氏勤家很近。找房子倒不難,是同學給她介紹的,屋主經營美國和台灣、中國之間的貿易,經常三地跑,空出來的房間租給文碧蘭,還樂得有人幫她看房子。難的是和阮氏勤、陳小莊溝通,她花了好幾個禮拜耐心解釋,希望她們能諒解,並且保證以後每個禮拜都會去探望陳小莊。
在畢業以前,文碧蘭開始留意工作機會,她想找個新工作,但地點希望在附近,畢竟這裡算是她的「重生之地」,而且這些朋友也都記掛著她。有教會和朋友介紹、也有幾個政府、學校、職訓局轉介的機會,她正在安排面試和進一步考慮。
阮氏勤帶文碧蘭去超市採買,看她布置著自己的房間,阮氏勤叮囑她「要記得吃飯,吳家永遠都有熱騰騰的飯菜等著你。」文碧蘭答應著,心頭覺得暖暖的。
那天傍晚,文碧蘭打烊班結束後又花了一點時間對帳,她走到停車場時沒注意到後排的車內其實有人,也沒有注意到其中一人悄悄繞到她後方,更沒有預料到,下個瞬間世界會突然被扭曲。
她被拖進一條巷道。黑暗中沒有聲音,只有她壓抑到無法叫出來的哭。
等她醒來時,已在急診室。冷白色的燈刺得她眼睛痛。
警察在問話。醫生在檢查。阮氏勤握著她的手,一刻也不敢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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