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還不能結案
雖然一切暫時有了結果,然而總統府的專案會議仍然沒有取消,只是從初期的每天一次變成一週兩次。第一次縮減會議那天,賴祥哲還特別問了一句:「調查局同意嗎?」
羅靖安坐在靠門的位置,資料夾沒打開,舉手「請問周揆,接下來的行政管制會不會減緩? 這件案子應該還沒到可以寫結案報告時候。」
行政院長周看著他:「小羅,你的意思是?」
「曝露途徑。還沒弄清楚。」羅回答。
其實賴及周都知道目前的進度,因為先前程的報告已經表示了這項顧慮。整間會議室的聲響突然全都安靜下來。看著周的手勢,幕僚把這「暴露途徑未知」六個字抄進會議紀錄。跳過此項,議程跳到傷者及業者補償、相關管制措施解禁與地方政府執行成本的安排。
羅靖安沒有因此再爭論。他做這種案子二十多年,知道國家機器不可能永遠圍著一個「已經暫時」沒有新受害者的案件轉,不論藏鏡者是否已經消失甚至逃離台灣,至少島內這陣子的高度警戒,產生了一定的功效,人民的擔心逐漸消退,社會的運作也逐漸回到正常。
不過,對於調查局而言,一切還沒結束,已經打開的國安大網,佈向深水中的大小魚,整個食安事件的細節只解開了一半,而且是相對容易且佈棘手的一半。至於誰規劃並執行了這個首次「非典型」且幾乎分裂了台灣內部團結的硬骨頭,仍然還算是半個謎。即便中央團隊基於安撫人心或「政治利益」,不得不發出事件已然破獲的新聞,目的是暫時安撫民心。只是,團隊的人都知道,這次的事件,距離水落石出,甚至逮到幕後的影武者,還差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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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食安會議次數慢慢縮減後,羅和許庭嘉把人力縮回原來自己的小組,繼續拆公司、帳戶、通聯和人力分配,除了與各自的線人聯繫外,也繼續四處尋訪發掘更多的線索,雖然相關消息每天上新聞的時間愈來愈短,調查仍然在檯面下繼續。
根據蘇及沈所提供濱原縣這兩年開始的農作再利用計畫及參與的兩岸三地群體,加上程的團體對於毒物清單上的資訊,調查局的基本方向已經有了。讓人感到不安是:事情「應該」遠比想像中的「只是偶發」的毒物犯罪還要複雜,這點他們相信高層也知道,只是在沒有實際的證據前,他們無法說得更多,只能鴨子滑水繼續默默地前進。這壓力很重,局長跟他們兩個及底下的人都瞭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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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庭嘉走的是錢。她把政治獻金、顧問費、活動公司、農業標案和基金會拆開,不看黨籍,先看同一批會計師、地址和付款節奏。
羅靖安走的是人。他手上有幾條用了很多年的線,有人在地方商會,有人在兩岸生意圈,也有人長年往返香港。這些人不是電影裡的密探,大多是喝茶時多講一句,飯局酒後大聲了一點或想廣結善緣多發一張名片的人。
許庭嘉午餐常在便利商店買沙拉和茶葉蛋,失神,有一次坐回車上才發現筷子沒拿;至於羅靖安比較隨便,路邊有麵就吃麵。有便當就吃便當,食不知味,填飽而已。有時碰上不能在辦公室談的消息,他們 就會開車到河堤或附近公園,各自端一杯已經不熱的咖啡討論。
羅靖安喜歡抽菸,雖然曾經嘗試戒了幾年,但還是失敗了,畢竟工作壓力太大,遇到暫時難以解決的挫折時,他往往還是得靠菸來「聚焦」。偶而他會藉故下車,走到不遠的路旁,躲進市府新架設的植物迷宮抽煙區,身影經由葉片縫隙隱約透出,模模糊糊。許庭嘉會數短植栽上方飄出的煙霧次數,大約七到八道,羅就會從吸菸區走出來。綠葉與環保,在中北市和諧地存在著,主事者畢竟是天才。
多年的默契,有一次,某位中間人明知某家顧問公司背後真正的操控者是誰,約談時卻突然什麼都不記得。羅靖安沒有拍桌,也沒有威脅家人。他把對方已經簽過的三份說法慢慢排在桌上,問:「你今天可以改口。沒關係。只是你要先決定,哪一次的你在說謊。」
那人臉色變了。
許庭嘉在旁邊一句話都沒說,只是用憐憫的眼光看著對方,一副我也沒辦法,還是早點吐實吧。一搭一唱,很少有約談者能稱得住。畢竟,從一走進調查局,就像進入了另一個叢林社會,調查人員還是人,聰明的獵人,而被約談者只是動物,荒野裡的小哺乳獸。
出房間後,她低聲問:「你故意讓他以為我們已經拿到金流,眼得還蠻像的。」眼中略帶調侃之意。
羅靖安把資料夾夾在腋下。笑道:「我有說嗎?」
「沒有啦。」
「那就好。我們不是得到結果了?」
「也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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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對於肯配合的關係人,他們偶爾也會使用踩在灰線邊上的手段:即使手上只有一半甚至半猜醋的資訊,他們也不急著把缺口說破,黑臉白臉,讓證人自己心虛往下講;有時對方自以為聰明誤判調查進度,羅及許也未必立刻糾正,就看被詢問者怎麼編,然後在事實開始出現前後不一致時戳破。
越來越多的資料如滾雪球擴大,照片、名片、時間、地點、參加者的職務或角色,飯局名單或聚會的目的都是支持案件成長的「養分」,其實就是證據。除了島內當地的資訊,凡是境外消息則先當線索,劃在局裡另一處辦公室的白板上。某次,許庭嘉拿到一張奇怪的帳冊照片,羅靖安看了兩眼就叫她收起來:「這張別放卷裡。公司名字記下來,我們自己親自去查。」之後的帳戶、通聯與文件以非正式程序進行。一切只有直屬長官及局長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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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與沈未白相比還算年輕的蘇霽禾沒有團隊,也沒有搜索票。除了一顆好奇無畏的心,她有的就是一台里程數早就懶得看的舊機車、一支常常沒電的手機(加上兩個行動電源),還有十三年採訪留下來的電話簿;除非必要,跑外縣市她才開報社那輛冷氣需五分鐘才會涼的公務車,對於停車,她一直有份恐懼。
而,自從手搖飲食安暫時平穩,原病人人的症狀也多慢慢好轉後,主編開始把她叫回生活組,讓她寫餐飲復甦、進口食品管制現況、婚宴市場和消費信心,還有多出來的對岸由第三國轉運食品包含農產進入島內的現況(這似乎又是另一個重要的題目,她當時如此想)。照寫稿,上呈,再自己發掘新的主題,三不五時往各個地方跑。
她不是每次都跑對。九月底,蘇又出差到濱原縣,在一家原料行與老闆聊天食,看到現場的學徒不小心把一筆麻瘋樹副產物包裝「似乎要運出」,她以為對方刻意隱瞞轉售,馬上改變話題「禮貌性」地詢問老闆怎麼回事?這位前幾天才被網路影射成「毒物中盤」的鄉下人,在收到她的名片時,臉色原本就不是很好。蘇霽禾還一路跟著問到倉庫門口。
「你們這批到底是要賣去哪裡?」
老闆忍著怒氣,把她的錄音筆拍到地上。「只是一般的送貨啦!小姐妳有證據就去報警!一直問、一直問,我客人看到記者車停外面都不敢進來。妳是要我怎樣?」檳榔汁往地上一吐,「幹!」
蘇霽禾陪笑臉並不生氣,彎腰撿錄音筆,嘴還是不肯停。「只是好奇,沒辦法我是記者,也有老闆啊。請您不要生氣。我也不想讓大家都不高興。」
女人的軟話說完後,她還是鼓起勇氣:「可不可以你告訴我,或把單據給我看,可以跟上面交差,我馬上就走。」
老闆面露為難。「憑什麼?」闆娘從裡面衝出來,推了她肩膀一把。「出去啦!妳們亂寫一句,溫刀斗麥么爸度半年。」
後背撞上鐵門,手肘擦破一塊皮。旁邊員工有人拿手機拍。蘇霽禾一瞬間也火了,差點回嘴。
「.......」
忍著,最後硬把話吞回去,「我知道,真的不好意思。」她撿起錄音筆離開。
其實,那家店後來證明和案件根本沒有關係。基於職責,蘇是對的;至於換方向查核後,蘇是錯的。
不過,那天回車上後,她在等冷氣變涼的時候,回想剛剛的情景,不是怕,只是難堪,即便她已經當了這麼多年的記者,面對這種直來直往的臉色及反應,依然很不好受。心中彷彿有團顏色雜亂交織的棉球,蘇把採訪本翻到原本圈起來的公司名那頁,拿起筆不停地畫線塗黑。直到手機跳出男友阿正的訊息:「妳又跑去哪裡了?」。她沒有回,只是停下手中的筆調整呼吸,並沒有哭,在喝了幾口已經有點變溫的便利店咖啡後,穩住心情,踩下油門,慢慢地開車北上。
晚上回到住處,阿正看到她手肘貼著紗布,先問怎麼了,她瑤瑤頭簡單交代幾句。她已經不生氣了,反而是阿正氣了起來。
「妳明明知道現在有人把記者當仇人,還一個人跑去?」
「我去採訪,不然咧?」
「採訪不是叫妳去跟人家拚命。」
蘇霽禾把包包丟到椅子上。「我哪有拚命?只是問一下,然後被推而已。」
「今天推一下,明天呢?」
她本來想說你不要管,話到嘴邊又覺得太重,工作沒人理解的心情,講什麼都不對。阿正看她不說話,懶得離家到樓下附近的柵欄抽煙區,「今天不想當動物園被觀賞猴」,他走到陽台抽菸,一個人看著中北市的驕傲「中北123」大樓的霓虹燈。蘇洗完澡,坐在餐桌前重聽錄音,聽到自己第三次追問同一件事時,腦海中浮現老闆娘的神情及話語,他們是一對有家有小孩要養的家庭,蘇把耳機拿下來後,就是一般人而已,自己把對方當成嫌熄犯,不免有點過分。就在那時,她第一次承認,今天那位老闆娘的生氣不是沒有理由。
隔天上班時,她打電話回去道歉。對方沒有原諒她,只說:「不要再來。」她答應。
蘇然後撥電話給程以澄,把昨天的事先告訴她,得到的回應:「有沒有去驗傷?」
「沒有啦,就推一下。沒什麼關係的。」
「那妳至少拍照留著。」
「有啊。阿正比妳還囉嗦。」
程以澄停了一下。「他罵妳?」
「我們兩個互罵,公平。」
程以澄嗯了一聲,也沒再多說。
蘇霽禾掛電話前,幽幽地說:「會不會我一直都查錯了,打擾了這些無辜的人?」
電話那頭安靜兩秒。「你只是做你應該做的事,不是故意只是工作。如果過程中發現有錯。學習對不同人以不同方式應對,不要用審問的語氣,那就好了,沒什麼的。」
「知錯能改」,程的一段話,讓她比較好受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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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陣子她和阿正最常見面的地方不是餐廳,是報社附近一間開到凌晨一點的乾麵攤。蘇霽禾通常穿著白天採訪那套NET或Uniqlo的薄上衣、牛仔褲、球鞋,包包裡塞著一件要進正式場合才套上的 Zara舊外套。有時阿正已經吃完一碗,她才騎車趕到,把安全帽往空椅一掛,先問老闆今天還有沒有燙青菜。阿正默默地陪著她吃「飯」。
九月底的一個晚上,阿正把手機推過來,是大學同學的喜帖。兩個人同歲,這兩年喜帖忽然多得很快。阿正問:「這場妳有空嗎?」她嘴裡還咬著滷蛋,先翻行事曆,再看採訪群組,最後說:「現在還不能確定。」阿哲沒追問結婚,也沒擺臉色,只把手機收回去。過了一會兒,他起身又往陽台走去。蘇霽禾坐在桌前看他的背影,知道兩個人遲早要談那件事,只是不是今晚。今晚她得在凌晨寫完另一篇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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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沒有病人的冷案
北城醫學中心的病例會議也從每天變成每週。
病人陸續出院,留下來的多半是重症後續追蹤。程以澄終於有時間把前三群人的病歷從頭重排。
顏啟文每隔幾天就帶著一疊結果過來。雖然兩人是平行單位,他也不是程以澄的下屬,合作久了,默契替代了爭論報告裡該寫「相容」、「支持」還是只能寫「檢出」。工作與人情,島內的工作狀況一向如此。
有天下午,他把白板上三個植物名字全部圈起來,又在外面畫了一個歪得很難看的框。筆沒水,他甩了兩下,墨點噴到袖口,低聲罵了一句。
「妳一直看這三個哪裡像,對不對?」
程以澄本來想回一句「不然呢」,話到嘴邊停了一下。她知道老顏一旦開始這種語氣,通常不是來抬槓。「你想說什麼?」
「我是在想,它們會不會根本不用像。」老顏把筆帽咬在嘴裡,又拿下來。
「毒是毒,路是路。你記不記得之前說過,案件『中間缺了一個執行的過程』。你想啊,三種東西差這麼多,與其思考彼此不同過程的可能性,...... 搞不好只它們只是最後都搭同一班車。」
她瞬間抬頭。
老顏用筆敲了敲白板。「我不知道那班車是什麼喔。先講。我們卡住,會不會只是因為一直盯著毒理想找進入手搖杯的方式或共同點?」
這個想法其實並不新鮮,坦白講,在第一個植物性蛋白方向出現時,他們其實已經靠縮小樣本群抓到過一次冰的陽性,也因此全面清查過相關製冰業者;只是那個結果太稀、太偶發,後來兩種不同毒理的病例又接著出現,但也只是彼此沒關連的不同個案,沒有人能證明「冰」是三條線共同、持續而且被刻意利用的載體。畢竟,出事的店家遍佈島內北中南,總不可能上下四百公里,所有店家的冰都同一來源。事實上,他們查過了,也不是!
程以澄把上述的說法跟顏又討論了一遍。
在病例停下來幾週後,毒物中心有三個已知植物且毒性對得上三個不同中毒群組的反應。而老顏所提的那件早期瘋狂找尋毒物來源時,所發現的那個孤零零的冰塊呈現陽性結果,比較像被「毒物」污染,以統計學角度而言,比較像單純的偏離值。這是當時的結論。
「但是,老顏說的話,不正是當初她自己提的懷疑嗎?」程不禁重新省視當時自己的想法
隔天程以澄把蘇霽禾請來。她和老顏原本只想查閱蘇這陣子手上最新的產地農民訪談紀錄,以及濱原縣政府更詳細的新產業作物的整體供應鏈資料。結果三個人從早上十點坐到快晚上七點。程以澄拿已公開並彙整過的不含個人識別資訊的病例時序,顏啟文併入各毒物的檢驗結果及變化趨勢;蘇霽禾攤開公開採購、店家供應鏈和她自己取得的農民採訪資料。像是在玩拼圖,來來回回地對不同毒物的來源、去向、結果及相關連的冰塊中盤商。
蘇霽禾把包包丟到空椅上,深深懶腰:「所以你們現在叫我來,就是做拼圖功課?」
老顏頭也沒抬:「跑腿。」
「你再講一次。」
「我和程醫師都被工作綁住。妳是記者會跑地方,行動比較方便,我們想請妳去問。」老顏這才抬頭。
「問誰?問什麼?」
他們把茶、糖漿、奶、果汁、珍珠、杯材、封膜、水源、冰塊、清潔、倉儲、配送和店內操作一項一項放回桌上。
此時,冰的權重已經和第一週不同:它曾經出現一次類似被污染的統計陽性,當時雖然也進行了簡單的製冰業者清查,但後續樣本又大量陰性,加上三種毒物並沒有在同一個冰樣裡留下穩定訊號,這讓它既不能被排除,也不能被當成已經破解的共同載體。最重要的是,冰塊的來源北中南不同,僅一例出現在北部的單獨陽性,在進行全盤的判定過程中,冰塊一直只是在白板的底部。特別是那時候連毒是什麼都不知道。
程及顏真正想知道的是:「如果冰確實被利用,是如何進入不同供應練。且最重要的是『為什麼絕大多數時候又什麼都驗不到?」「所以我們需要你以記者身分跑一下南北製冰商。」程最後終於說明原因。
老顏笑了笑:「這真的很重要,得辛苦妳了。」
又加提一句:「但是不要又跟人家吵到被推出來了。」
「你很會講。」蘇霽禾白他一眼。
程以澄把笑壓住,把已經做好記號的冰塊供應鏈表推到會議桌中間:「先做拿得到的。公開資料、願意受訪的人、合法的紀錄。其他先不要碰。以記者身分,記住妳不是警察也不是調查局。」
「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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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島內 消融(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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