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2-08 02:29:50| 人氣972|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右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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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以後,當瑪莎極必要地回想起那個祖母消失的下午,她仍然可以清楚聽見玻璃碎裂的微小聲響,從記憶的核心點一吋一吋分裂的紋路。

  那像是以瑪莎大腦的某個部落作為攻擊的定點,細小的石子被綁在彈弓上發射。發出很輕很輕的「匡──」。瑪莎感覺她裡面的某個部份很薄很薄的破掉了。很多水流出來。她伸手去接。

  「奶奶。」十歲的瑪莎穿白。她祖母穿黑。祖母的房間是流轉的大紅色。像血。

  那麼黑色的祖母就是疤,結痂的疤脫落以後再沒有血。

  「你來。來這裡。」祖母站在紅漆大木箱。黑色的裙襬迆邐拖著地。白色的瑪莎腿很短,坐在高高的椅子上。

  「來這裡。瑪莎。」祖母站在箱子裡對她叫喚。

  「我有一個將要前去的地方,是一個叫做另一邊的地方,不必擔心關於消失這件事,因為我所要做的僅僅只是轉動椅子的方向。」

  年邁的祖母拿起剪刀把衣服剪掉。黑色的疤剪成兩片後就是乾乾的肉。祖母的身體也是黑色的。

 

  瑪莎聽到玻璃裂開的細小聲響。窸窣。窸窣。

 

  極細小。像是縫一樣。祖母像是被縫吃掉那樣原地消失了。房間裡的紅色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十歲的瑪莎很暈眩。

 

  多年以後,當瑪莎離開了加西加卡的紅色小屋,離開加西加卡村的歌唱和舞,加西加卡村的巫婆阿閃在跳舞的火光前告訴她:

  「有一個東西會一直跟著你。」像狩獵的人離不開他的麂皮水煙袋。「你必須學會跟它共同生存。」

  他們用歌唱與舞來歡送她。瑪莎和她那已經年老的父親坐上加西加卡唯一一輛開往北部城市的吉普車,車子一開動,就有了全村的吉他手圍過來包圍她,演奏憂傷的歌。瑪莎年老的父親卡力達打著拍子,說:

  「快樂一點!再快樂一點!」憂傷各自各。

  如果旅程是夢,如果尋找是夢,在道路的盡頭,那必然有光。

  離開加西加卡首先必須拿一個東西來交換,卡力達說,我願意用雙眼交換。

  如果盡頭真的有光。那麼看完了可以不再看。也不必再看。

 

  咒語被寫下丟進火堆焚燒的時候他們就繼續跳起舞來。舞的影子打在樹林就像鬼影。鼓聲與吉他就是鬼的歌唱。加西加卡的巫婆阿閃說:

  「從這裡出去,但不一定從這裡回來。因為入口總是有很多。」她說:「但加西加卡的入口永遠為你存在。」

  加西加卡村的聾啞青年莫爾魯道沒有加入歡送的行列,他站在營火旁邊的榆樹下對著遠方吉普車上的瑪莎打手語,並且堅信她一定會看到。那手勢的意思是:

  (我將與你同行。)

  沉默的手語在黑暗的風中一個字一個字斷開。像線。

  瑪莎穿白。莫爾魯道黑長裙。瑪莎掩面泣哭。

  車子的引擎微微震顫,放出黑色的煙霧,吉他的和弦刷出斷裂的聲響時,吉普車已經夾著煙塵消失在加西加卡村聯外道路的盡頭了。

  那是東部山區的山路,像是腸道那樣曲折而彎的山路,黑暗的山谷,埋伺了許多許多只有眼睛發光的蝙蝠。卡力達和瑪莎坐在吉普車後座的位置,感覺低溫像是銳利的刀子。

  夜裡下起冰珠般的雨,瑪莎就用吉普車後座廢棄的塑膠布遮蓋她年邁父親卡力達已經癱瘓的右腿。再沒有神經和血會流經的肉肢,像是附帶在身體一處的標本,需要乾燥的保護。

  她想起加西加卡村紋面巫婆的話。

  「爸爸。」她很小聲的問:「如果找不到,該怎麼辦呢?」

  那時她的父親卡力達已經沉沉睡去了。旅途的開始首先是一場雨。

 

 

 

 

  進去城市他們先住在一個地下室。地下三樓。卡力達賺到了錢他們又搬到另一個地下室。這次往上提高了兩樓。總算不那麼像自己的墓穴。瑪莎推開靠近地面的氣窗。有光。

  還有很多腳。高跟鞋的腳。皮鞋的腳。運動鞋的腳。拖鞋的腳。穿鞋的腳。每天早上醒來瑪莎都在等第一雙沒穿鞋的腳。加西加卡村的族人不穿鞋。

  卡力達在另一個地下表演場演奏吉他。手風琴手缺席的時候他也可以替代他。演奏完就照例拿下帽子謝場並且要銅板。銅板像雨聲沉甸甸地落下。不演奏賣錢時他就吹口琴。口琴的聲音很哀愁像他女兒瑪莎唱的歌。加西加卡們擅長的歌都不是快樂的歌。表演場的主人問他你為何來這裡演奏。表演場的主人沒有看過一個男人像他。腿那麼瘸。走路卻又那麼快。走起路來一高一低卻那麼快。眼神很憂鬱。

  瑪莎趴在桌上偷人們的腳。經過氣窗的腳都被她偷偷剪下。收進她的黑袋子。卡力達伸手進去就掏到了一隻穿絲襪的腳。他說:

  「摸彩萬歲!」袋子一倒就有堆積如山的各種腳,卡力達拔下一根粗壯小腿的腿毛,吹一口氣,腿毛很快消失在地下房間僅有的光線中,變成粉碎的塵埃。

  「不許再這樣做。」瑪莎得到她父親卡力達的教訓。「如果覺得無趣,到表演場來。或者試圖找你的母親。」

  瑪莎覺得自己並沒有那麼想去聽父親演奏,最重要的是她並不想從一個地下室散步到另一個地下室,經常前往這樣位於地底深處的地方,骨架也會跟著傾斜與崩落,她感覺她父親卡力達因為長久沒有見過日光而導致雙眼深陷像一個黝黑的洞。

  「或許我們該試著在白日的地面生活。爸爸。」瑪莎說:「你現在看起來像是深海燈籠魚的一種。」

  卡力達知道自己即將瞎掉。但不是現在。現在他還有非看不可的人。

  卡力達畫了他年輕的妻子宋妲的畫。指給他女兒瑪莎:

  「去找一個下巴有痣的女人。」瑪莎從未見過她。

  但這個城市的雨已經開始像是壞掉的膠帶那樣糾結地下下來了。

  雨季像是蝗蟲那樣到來的時候,這個城市的加西加卡們都沒有做好他們應有的準備。老加西加卡蹲在北邊的港口碼頭前抽著他的麂皮水煙袋,看雨水大片大片掉進海。灰色的海。高山部落加西加卡村人只能在他們的浴缸裡想像海。一個浴缸與一隻鴨子就是一個麥哲倫。地球有百分之七十的水都在加西加卡的浴缸裡。他們的海。

  瑪莎複製她母親的畫,用七彩顏色的砂。下巴的痣借來大粒的海砂,但父親卡力達說那太大了。

  「看到的人不會清楚這張圖要找的是一個下巴有痣抑或有胎記的人。」他嘲笑她。但又隨即想起他年輕的妻子宋妲離開時那顆痣已經有長大的跡象了,在這不曾相見的十八年間黑痣難道不會長得更大更蔓延嗎?因為質疑那作為辨識工具核心的黑點,卡力達感覺腦中的妻子圖像正在以漲大的黑痣作為中心細微窸窣地龜裂開來,以致於他不得不放空所有的思考以阻止他失去妻子的圖像。

  瑪莎知道父親的眼睛如果呈現一種可以伸手探入的黑洞狀態,那必然是父親正在感覺某物的失去,因而啟動的阻斷姿態。很多年後的瑪莎在這個城市因載體過高而啟動的保險絲裝置裡看到電流的迴游和折返,像是看到了父親當年腦體的解剖,她感覺那像是詩一樣。所有的詩都帶著防禦的性質。

  瑪莎知道這樣的時候絕不能打擾父親的放空與黑洞。否則父親必然也會連她一起放掉。將她阻斷在那折返的電流之中。那時父親將會徹底遺忘她。

  第一張母親的複製畫在雨季的第一天被貼上街角最後一根的電線桿。卡力達很滿意:

  「你的母親是一個會把每一條路都走到盡頭才堅持轉彎的人,如果盡頭是一條無路可走的死巷,那麼她也必定會翻牆。」卡力達堅持將每一張畫都貼在每一條街道盡頭最後一根電線桿,那是他年輕的妻子唯一停下腳步做出思考的地方。

  瑪莎並不懂她那十八年來未曾謀面的母親宋妲為何拒絕將她父親卡力達這條路走到盡頭,瑪莎的路宋妲從一開始就是逃兵,生下瑪莎的第二天晚上她在松木燃燒的火光旁將女兒瑪莎交給巫婆阿閃。加西加卡村一百年來第一次有人翻越那道牆,那即是瑪莎的母親宋妲。

  雨季中間的某個晴朗的下午,瑪莎再度前往那些貼上畫像的電線桿,母親下巴帶痣的臉已經從圖上逃走了,雨水流走了砂畫。那時天空像是剪開的肉,透出潔白的光。瑪莎想起加西加卡村的巫婆阿閃的話:

  「有一個東西會一直跟著你,你要學會跟它共同生存。」

  但母親甚至沒有跟來。在一開始的時候就選擇離開。父親則是夜夜摩擦著吉他跟隨母親的步伐。即使是再怎樣癱瘓的右腳。仍然一瘸一瘸跟上去。瑪莎想起加西加卡的聾啞青年莫爾魯道。她說她好快樂他聽不見。她說她好悲傷他還是聽不見。因為聽不見就知道所有的事。因為無法言說嘴巴就變成一個洞。莫爾魯道隨時都可以是一個洞。蓋子隨時打開。隨時可以關起來。她在長裙的下襬綁上銀鈴希望呼喚他來。但莫爾魯道只是站在遠遠的榆樹下對她打手語。

  (請不要。靠近我。)

  (因為我已經在消失之中。)

  「為何要這樣說。」

  莫爾魯道很哀愁:

  (或許不是消失。是因為根本沒有出現過。)

  瑪莎馬上知道他正在說的是聲音這件事。於是要他將手指放在她的喉嚨上。

  (請聽。請聽。)她唱歌。瑪莎是全加西加卡最會唱歌的女子。她唱歌,她唱歌的時候像是吐絲的蠶,腹部很用力就頂開胸腔和腸腔。

  「聲音。」她年老的祖母告訴她:「萬籟開始前,皆是洞穴。」

  空空的腔道像是空空的洞,空空的洞裡有風通過。絲線就從最深最深的底部湧上來,勾引月亮也勾引耳朵。莫爾魯道沒有耳朵但手指就會跟隨她的喉嚨劇烈地發抖。

 

  愛如此沉默。如此沉默要透過身體的顫抖。因為沉默很劇烈所以身體就很劇烈。身體劇烈顫動的時候他們就是一把鼓。可以鼓譟可以吹脹可以通過。安靜地通過。身體裡的洞嗡嗡作響。

 

  黎明了瑪莎就要離去,回到加西加卡他們祖孫七代的紅色小屋裡。父親卡力達整夜摩擦吉他的弦思念著妻子宋妲,日出時睡在紅漆的木桌上,瑪莎推門進來的時候他就醒來。她的長裙下襬綴滿銀鈴為了純粹的勾引。

 

  你是不是去了啞巴的山洞。

 

  瑪莎已經做好了激辯的準備。她說。不是的。爸爸。長裙的銀鈴噹噹噹凌亂地響。

  但是她的父親卡力達只是換了姿勢別過臉又趴下。再也沒有多出來的話。瑪莎注視他。父親也沒有在她的路上。

  她的路上因此只有沉默的同行者。雖然他的確允諾:

  (我將與你同行。)

  但破碎的手語很快變成加西加卡村口榆樹秋天的落葉。

  風來了又走。

  卡力達離開加西加卡為了尋找一個女人。卡力達找到那個女人第一個要問她:你在我這裡看到了什麼?

  宋妲不愛轉彎。宋妲是直線。她跳舞。身體挺直像一把梯子。好直好直的身體沒有乳房。黑髮像線就是勾引。加西加卡的圓月她就在大家的屋頂跳舞。踢踢噠噠的腳步聲沒有驚醒愛睡眠的加西加卡們。他們在他們古老的被褥裡翻過身:又是那個腳步無法停下的女孩嗎?那麼今晚必定是圓月了。月圓的夜晚宋妲就要跳。像召喚。她的腳不是她的。她也永遠不會知道那是誰的。宋妲跳舞。每一步每一步都深深陷入屋瓦再重重拔起。每一次拔起都有破碎的瓦片插進肉裡。宋妲知道一旦停下中斷的舞就將會充滿時間的縫隙。痛來自時間。不是來自肉體。

  跳到卡力達祖孫七代的紅色小屋聽見吉他六弦齊聲斷裂的聲響。她就停下腳步。

  「這屋頂下一定有更痛的吧。」

  卡力達的吉他六弦齊聲斷裂。斷裂的弦從手指處崩潰。音樂像洪水。斷絃彈開右手指甲的蓋子。少量的血濺在畫有山茶花的琴板上。像眼淚。

  那麼少。血那麼少。但手指卻那麼痛。因為痛的地方很小所以力道就很集中。因為血流出來的很少所以裡面必然有更大的傷口。因為沉默所以體內就在進行一場秘密的謀殺。卡力達不說話。

  那時她在屋上。他在屋下。

  「只有痛可以治療痛。」加西加卡的巫婆阿閃告訴她。「痛具有任務。」

  宋妲馬上嫁給卡力達。第十個不跳舞的月圓夜裡把瑪莎生下。宋妲抱著瑪莎去見巫婆阿閃:

  「痛已經結石成為這個嬰兒了。我獲得了治癒卻無法再面對她。」

  巫婆阿閃知道挽留宋妲只會造成日後她把瑪莎謀殺。因此對她說:

  「請趕快離開吧。並且不要再跳舞了。」巫婆阿閃指給宋妲村子盡頭的那座短牆。

  「從那裡翻越出去,你就終生不會回到加西加卡來。」

  「請越走越遠吧。請不要回頭啊。這是為了你的女兒瑪莎。」

  母親因此遠遠地離去了。帶著初癒的健全的母親宋妲,非常矯健地翻過加西加卡村盡頭的石牆,墜進深不見底的山谷,遠遠地離開了高山部落加西加卡,以及她的丈夫卡力達。

  卡力達開始夜夜摩擦他的山茶花吉他。他知道宋妲要他深入她為了治癒她,但卡力達並不覺得生氣,因為治癒別人的同時也正治癒著他自己,他藉著痛的摩擦使自己最裡面的冰冷的痛感再度溫熱,在痛裡他感到和宋妲的身體前所未有的親密,不是因為深入,而是因為拒絕。他們各自懷著自我的目的前來摩擦對方的身體。他深入宋妲的時候便已清楚地知道,宋妲必在盡頭之前離去,因為那盡頭的深淵即是真正的愛,在那最深最深的地底,不可能治癒。卡力達因此堅定地相信,他年輕妻子宋妲的離開必然是因為在最淺薄的治癒層面上,預見了在最為遙遠的盡頭之處,她即將愛上她的丈夫卡力達。

  宋妲第一次轉彎。那轉彎帶有強烈的自我防禦性質。以免自己再度進入不停跳舞的恐怖召喚。

  「她已經留下了證據瑪莎。」巫婆阿閃將女嬰送回卡力達的紅色小屋:

  「這將是一個承載消失與空洞的嬰孩。務必要教導她填充的重要。」

  但父親卡力達又恢復遇見宋妲前的沉默了。在遙遠的戰爭時代即已留下的一條癱瘓的右腿,從瑪莎記憶的初始便以一種單腳獨行的背影,一拐一拐地走在孩童瑪莎的前面,走進加西加卡地平線盡頭的巨大夕陽裡。孩童瑪莎蹲下來等待黃昏過去。黃昏過去,她的單腳父親卡力達便會在黑夜裡重新回來,攜帶她回去那個只剩下祖母的紅色小屋。加西加卡的夜晚,每一個屋頂的煙囪都冒著晚餐的炊煙。再沒有跳舞女子。

  空間這麼沉默。

  愛這麼沉默。空空的。像洞。

  她總是以為她在無人原野之中。但後來才知道無人原野就在深陷的地井之中。巨大的井。幾乎摸不到井壁。井壁在這無人原野的地平線之外。再沒有攀爬的可能。

  在山洞中,瑪莎用手指在莫爾魯道赤裸的背脊上寫:

  「如果不是這麼安靜。該有多好。」

  莫爾魯道哭得很傷心。無聲地哭。身體劇烈地顫抖。

 

 

 

 

  加西加卡的巫婆阿閃說:「如果找不到她。就回來吧。」如果有人突然願意消失,那消失必然非常徹底。「但加西加卡的入口將永遠為你存在。」

  卡力達持續前往表演場。彈奏哀傷的吉他。雨季最猖獗的時候,因躲雨而避進這個兩塊錢就可以換一杯冰啤酒的地下表演場的人愈來愈多。卡力達彈奏吉他的時候手指非常凌亂,凌亂的手指在六根弦上倏然收束又奔放,表演場的觀眾大聲喊:BravoBravo!像那年月圓屋頂下吉他頸版上的六匹馬,馬蹄掃過他的右手五根手指紛紛掀起濺血的指甲,琴板上的山茶花血跡還像十八年前那樣灼灼發著光,新的血跡噴濺上去,覆蓋了舊的,像是童年卡力達打翻的他母親的鮮紅指甲膏,在松木的床板上濃稠流了一地。童年卡力達驚嚇地後退:「是血。媽媽。」雨季的大雨豌豆般遍地灑下,每一顆雨滴都聽得見最初的輪廓。

 

  那麼小。指甲的血滴那麼小。地面上的雨滴好大。

    最靜最靜的時刻。所有物體的體積都指向零。不再有聲音。

 

  最後一滴血向圍觀的人群灑去時,瑪莎馬上知道有事情即將要發生。她從吧台的高腳椅上倏然站起。吧台上的玻璃酒杯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六弦齊斷。天花板的吊燈燭臺齊聲碎開,巨大的聲響像是這個城市從未遭遇的地震,吊燈的玻璃刺進卡力達癱瘓的右腿,她摀起耳朵尖叫:

  「爸爸──」

  表演場的人群都驚嚇得四處逃竄,碰倒了桌椅和餐盤。卡力達拖起殘廢的右腿向台下走去,高聲大叫像一頭獸一樣:

  「宋妲──!宋妲──!」鮮血迤邐像是破布的拖把:「宋妲──!我知道你在這裡!宋妲──!」

   曾經有這樣一個時刻,很多很多年以後,瑪莎想起那個父親終於再度刷斷山茶花吉他的夜晚,高腳椅上的瑪莎站在高處看父親卡力達暴烈地走進台下的人群,像是加西加卡高山部落負傷的豹,血光和碎玻璃交映在那個闃黑黝深的地底表演場,她確實看到那個下巴有著海砂般黑痣的女人,在琴弦斷裂之前倏然從那唯一的入口離去。瑪莎在心裡叫喚:媽媽──

  那必然是再度受到父親吉他琴聲召喚的母親,夢遊般地重返那像是記憶地窖的地下表演場,重新回到她丈夫卡力達最初的琴譜,成為一枚音符。瑪莎想。那即是促使琴譜再度爆裂的音符。

  母親的再度離去必然是因為預見了父親的痛,以及拒絕再度重複十八年前相同的療程。

  因為那必將只會產下痛的結石。在最裡面最裡面的地方,只是更深更無法察覺地再傷了一次。

  無人的闃黑的表演場。山茶花吉他空空的頸版。斷裂的弦彎曲而糾纏。

 

    卡力達在雨水裡被注射鎮靜劑。加西加卡人卡力達淌著鮮血與雨水被關進救護車,瑪莎幾乎要以為擔架上蜷曲如同一枚蝸牛的父親是高山部落加西加卡村勇士們從更高更深的白色樹林裡扛回來的雲豹屍體。女孩瑪莎想起孩童瑪莎和她的同伴們曾經圍繞著燒烤屍體的火光跳加西加卡舞。長裙的銀鈴叮叮噹徹響。加西加卡的巫師們揮刀砍斷雲豹的腳。凝固的血緩慢流了一地。瑪莎驚嚇地後退。

  「不需要害怕。」加西加卡的巫師說。「牠並沒有失去什麼。」

  每年都有一隻長相相同的豹被捕捉。每次祭祀都有一隻豹失去牠的腳踵。十八歲的瑪莎終於知道,那其實是同一隻豹。

  瑪莎知道父親即將再度失去他的右腳。成為一個真正的單腳加西加卡。並且繼續跟隨母親宋妲的舞步。即使單腳。

  單腳支撐沉重的身體。單腳大步向盡頭走去。即使盡頭是加西加卡村最深最深的山谷。萬劫不復之地。

  因為單腳就必須承受全部的重量。因為絕對所以決裂。再沒有分擔的可能。瑪莎知道,即使是她也不能,她與父親從來就沒有步上同一條路。

  孩童瑪莎在光線終於被黑夜吃掉的瞬間哭起來。走進夕陽裡的父親已經到了那黑暗的另一邊了嗎?但是父親的影子很快地被月光再度送回來,送到孩童瑪莎的面前,很多很多年後的女孩瑪莎知道,父親已經被黑暗換掉了。

  換成黑影的父親回來跟她們一起吃飯。散步。種植穀物。狩獵的季節在山林裡奮力吆喝追山豬的腳步。影子父親在細節裡嘗試讓自己輪廓清楚。然而作為影子本身是不會再有影子的。

  卡力達再度醒來時在鋪滿潔白被褥的病床,他一睜開眼睛就有刺痛如同繡針的日光,直直地射進空置已久的雙瞳。卡力達感覺自己像是深海燈籠魚那樣突然被撈捕重摔到某條漁船的甲板,因為看得太清楚就覺得很羞恥,因為突然回到了地面就覺得無法走路。

  但他已經不再需要走路。

  遠方有音樂。屋瓦碎裂。腳步的聲音像驟雨。

  「爸爸。」

  「噓。」他閉起眼睛。「聽,有人在跳舞。」

  瑪莎知道醫院的地板除了踉蹌的心跳聲就再也沒有別的。卡力達又呈現那種雙眼放空的黑洞姿態。拒絕進入。並且深深閉鎖。下游的電流迴溯往上。地球引力的繩索漸次鬆綁。醫院長廊的走道燈管一滅一閃。不斷折返。折返乃是為了要和那劇烈的痛苦一刀兩斷。就像他母親童年時安慰他的話:

  「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就睡覺罷。」睡眠是一種熄燈的動作。拆除電池。關上匣口。災難的洪水到了這裡就再也過不去了。他想起童年時第一次試圖用手攔截河流。那是他第一次撒謊。

  但夢的碎片卻不斷用一種遺精的方式被遣送復返到甦醒的床寐,成為雙手的遺憾,像逃逸的水流,滲透穿越過指間的縫隙,化身繼續災難的旅程,並且一再重複叮嚀那作夢的人:其實你知道全部。

  加西加卡人從不用夢占卜,夢境總比災難還要姍姍來遲,為何需要用夢占卜?加西加卡人卡力達卻是賣夢的人。他緊緊懷抱他的山茶花吉他。他知道那琴板上的血跡就是代價。

  瑪莎只是深深注視著卡力達。

  「我感覺我的右腳很痛。」他說。

  「但是你已經沒有右腳了。爸爸。」

  「不!」卡力達緊閉雙眼否定他女兒的話:「我的右腳很痛!我需要醫生!現在就要!」

  「爸爸。」

  「我要醫生!現在!」卡力達暴烈地怒吼。

  瑪莎知道他的父親正在打破一些什麼,並且重新拼裝一些什麼。那就像是母親宋妲愈發長大的黑痣,成為玻璃地圖碎裂的核心,足以勾破記憶的拼布,使信仰崩潰。瑪莎想:最被相信的也必然最為脆弱。打破一片玻璃是多麼容易的事。瑪莎想。只要對準四條對角線交集的中心。

  你就可以輕易讓他死。死亡原來只是一個戳破的動作。

  他的醫生說:讓我治療他。

  不。她說。沒有人能治療他。除了我以外。因為只有我知道全部。

  瑪莎背起她父親卡力達的身體,回到他們租來的地下室公寓。打開全部的氣窗讓光進來,點燃爐火開始做菜,爐子上重新燒起了滾沸的熱水,火光裡的塵埃瞬時灰飛煙滅。又替她父親卡力達鋪好了床褥用加西加卡高山織布的毯被,卡力達睡得很好再也沒有做過夢。

  卡力達開始接受治療。他用右腳踢罐子。罐子在滾燙的柏油路上發出匡啷匡啷的聲響。他興奮地說:

  「我用右腳踢出了罐子。」但他沒有右腳。

  又用孤獨的左腳撐起拐杖一跳一跳去撿罐子,拐杖撐在他的胳肢窩他很難把身體蹲下。瑪莎指揮他:

  「斜一點,再斜一點。」拐杖以胳肢作為頂點傾斜三十度的時候卡力達才能比較容易地蹲下。好不容易彎下了腰卻冷不防一滑。單腳卡力達砰一聲跌在馬路上。他大叫:

  「好燙!」但仍伸手去抓他身旁的鐵罐。卡力達一拐一拐拄著柺杖跳向瑪莎:

  「我撿到了它。」

  「告訴我。」瑪莎用一種近乎殘忍的方法問他:

  「你怎麼撿到它?」

  「我用兩腳走路過去撿到它。」卡力達回答。

  「那麼你為何跌倒?」

  「我的柺杖太滑以致我跌倒。」

  「你有兩腳為何還需要拐杖?」

  「因為我想我站得更穩更堅固。」卡力達挺直了身體做出鐵釘的姿勢。

  瑪莎覺得這像是某種洋蔥的剝除法,每剝下一層就有不忍卒睹的眼淚,每一次剝除都像是一種偷窺,偷窺她父親卡力達藏匿在每一個謊言表層背後的裸體,多麼令人感覺羞恥啊,彷彿已經可以看見父親的陰毛。瑪莎覺得她正在做的事像是犯罪。她是法官同時也是罪犯。她是醫生同時也是病患。她驚恐地感覺自己的某個部份正在殘忍地失去。每剝去一層,那原本做為果肉的真理便迅速化作被丟棄的謊言的皮,她與父親在這如同洋蔥內裡的問答裡彼此各自使用著心計。

 

  你可以告訴我你如何踢球?

  我用右腳踢球。

  你的右腳現在流血了。你看到了嗎?

  是的。我看到了。

  你可以洗淨它?

  我可以。

  你可以為它上藥?

  安撫它?

  是的。我可以。

  他將碘酒倒在那不存在的肢體,碘酒流了一地像血他就說我真笨都倒在地板上了。他又試著再倒一些。地板都是碘酒他又說哎呀怎麼又流了這麼多血。倒倒擦擦就顯得很慌。又用棉花去擦拭像在擦傷口但其實只是擦地板。很沉默很慌又很忙。

  只是不說。不肯說。

  沒有被說出來的是:我感到非常非常非常的絕望。

  但幸好的是心還沒有死。

  心還沒有死我就一直感覺它在。

  幻覺的肢體漸漸長出真實的肉。卡力達在夜晚的被褥裡被劇烈的疼痛驚醒,滾到了桌腳又撞倒了鍋碗,家具嘩啦嘩啦摔在他身上。

  卡力達大喊我很痛但沒辦法指給她,因為那真實並且劇烈的疼痛並不發生在真實的肉體,而是透明的殘肢。

  瑪莎不知道這是更好還是更壞。抑或其實還有更大的敗壞要來。但她知道她父親卡力達的身體需要這痛。因為痛就知道它在。沒有離開。就像山茶花吉他琴板上最初最初的血跡。已然離去的終究還是留下了證據。他依循血跡一步一步走進屋頂上跳舞女子的舞裡。

  痛是存活。

  步伐也是存活。我有右腳我能走。即使一步一步都是炙痛的火。

 

  瑪莎解開她的睡袍裡面裝著年輕的肉,雪白雪白像是月光何其急迫,那完整而豐美的肉,就是她所知道的全部,教殘缺者汗顏以對。

  她從背後環抱他。說:為什麼你不能愛我。爸爸。

  孩童瑪莎在黃昏的樹林下感覺遺棄。遺棄就是黃昏的夕陽深深沉下去。山谷裡的黑暗大片大片湧上來。

  這麼黑。爸爸。手指都被吃掉了。

  十八歲的女孩瑪莎抱著顫抖的父親卡力達。在昏黃燈光的廚房地板上。父親猶疑了一下就深入了她。黑暗的夜裡聽見石頭靜靜裂開的聲音。

  那麼靜。崩裂那麼靜。裂紋像是黑暗山林裡找路的童子。紋路自有它要去的路。

  沒有抽動。只是停留。停留是為了居住。

  「你是我痛的結石。」她母親說。「我生下了你卻無法面對你。」沒有說出來的是:其實我無法面對的是我自己。

  瑪莎知道母親並不愛她。而父親也是。父親進入了她為了居住。居住不是愛。

  凌亂才是。屋頂上的舞才是。幻滅卻又復返的右腳才是。生存才是。

  加西加卡的巫婆阿閃說:「這是一個承載消失與空洞的嬰孩。」她就是幻滅。幻滅是原諒。即使全世界沒有一個人愛她。

  莫爾魯道的眼神很空很空沒有語言。莫爾魯道出生就失聰不知什麼是語言。只知道哭會發抖笑也會發抖。身體的腔道隨時有什麼在通過。

  (我覺得自己是風。)他說。

  他們在加西加卡的山洞安靜的擁抱。感覺非常親密非常近。不是因為肉體。而是因為風。與洞。

  (我聽到了,非常,非常美好的聲音。)他說。(這是我第一次感覺。感覺聽到。與言說。)

  瑪莎忽然覺得很想哭。

 

  晨曙來臨的時候她就離開父親卡力達的身體,打掃排列凌亂的桌椅,讓一切恢復。卡力達一覺醒來只覺得睡了很久像在夢裡又去了一個很深的谷地睡覺作夢。夢與夢交疊分不清哪一個是夢但夢醒了他就覺得很罪惡。不是因為釐清。而是因為忘記。

  忘記夢中的辜負和遺憾,忘記細節和凌亂,忘記拿取的和捨棄的,他的躊躇與計算。遺失的因此不僅僅只是夢。還有睡眠前的堅持。他的某一部份。

 

  吃完飯他就要她給他靠在牆角的那根拐杖,瑪莎慣例問他你有雙腳為何還需要拐杖,卡力達一拐一拐拄著向地下室入口透光的樓梯走去,走進光裡才回話:

 

  我只有左腳。

 

  如果這就是真相的全部。

 

  很多很多年以後,瑪莎常常重新想起那個早晨,單腳父親像一枚稻草人那樣一蹬一蹬跳進樓梯口,消失在早晨六點鐘洶湧的日光裡,瑪莎想:也許加西加卡根本沒有存在過。

  她想起祖母消失前對她說的話。

  「不必擔心關於消失這件事,因為我所要做的僅僅只是轉動椅子的方向。」

  高腳椅上的祖母旋轉了又旋轉。每轉一圈輪廓就淡薄一點。慢慢地。慢慢地。瑪莎知道。對另一邊的世界而言。祖母是慢慢地慢慢地過渡了過去。這一邊擦拭消失的一些。到了那一邊。一定也會不多不少地增補添加上去。直到紅色小屋這裡瑪莎面前的祖母終於化成光線裡的塵埃粉末。全部消失為止。

  我只是轉到對面去了而已。她說。孩童瑪莎專注聽著。

  我還沒有學會絕望,已經懂得消失。瑪莎說。所謂的消失。

  消失就是感覺存在。不曾離開。即使離開也只是一個跨足的姿勢。右腳過去了尚且還有左腳存在。你只是看不見。

  學會了這些我就學會了絕望。我絕望因為我從未擁有。

  故事有它自己的路要走。

  卡力達重新回到加西加卡就瞎掉。就像他離開前承諾的。他不害怕瞎掉。瞎掉只是變成兩個深陷的凹洞。釣線放得很長很長就可以釣到他自己。深海燈籠魚。

  睡眠也是瞎掉的一種。他母親告訴他,暫時瞎掉,暫時不要看,短暫的瞎掉可以休息可以睡,不再需要抵抗。但他母親沒有告訴他,睡了來到夢裡還是得要看,夢裡有光有樹有溪流,有人,也會感覺哭與痛。卡力達想,或許他需要的並不是睡眠或夢,清醒或醉,存在或者消失,而僅僅只是睡去後做夢前那短暫如同隧道的失明。

  會不會有一天,睡著以後醒來你就發現你再也看不見,世界像黑布那樣向你攏過來,非常緊迫非常急。

  非常靜。所以就非常可怖。可怖裡帶著莫名所以的笑聲。似遠又似近。

  卡力達首先覺得這是一個玩笑,但隨即發現他真正的瞎掉,他摸摸手指感覺到他們的存在他就咬咬他們,咬的太小力沒有感覺他就狠下心來狠狠咬一口,很痛很痛手指都摸到齒印了但他還是不相信;如果是夢也會痛呢?又剛好是一個很痛的夢,比方等等他就會被老虎咬,皮都給撕開了肚破腸流,痛到連作夢也會大聲喊叫。

  他隨即往下摸去。摸到了一個東西他就停下。身體都涼了。

  那是他的右腳。

  因為瞎掉所以看不見。因為看不見就很容易摸到。手很容易越過界線。穿越到透明牆壁的那一邊。

  那一邊像一個老倉庫陳年多塵埃。堆滿玩具、櫥櫃和遊樂台。他一移動腳步就撞倒一個大鼓發出沉悶的低音。卡力達驚嚇跳開。又撞到他身後的桌椅他轉身看去。

  他年輕的妻子宋妲和母親都在那裡。像兩根鐵釘那樣直挺挺的站立。宋妲手裡抱著一個東西就向他送去。他的右腳。

  卡力達發出極其恐怖的驚叫。

 

  越界何其容易。逃亡就是治療。只是治療必須有代價。那即是可怖的驚嚇。

 

  在這一邊。

  眼睛看不到的這一邊的卡力達很害怕。很靜。太靜了。一片黑。靜謐的黑暗即便是一根針也會使人感到刺痛。力道很集中又來得叫人不知該怎麼防備。

  卡力達知道他已經如同當初允諾的交出他的眼球和視力。這一次是永遠的關熄。他想起母親曾經說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就睡覺罷。忽然覺得從沒有一刻他這樣理解他母親的話。

  如果睡眠可以忽略。夢可以忽略。一覺醒來就瞎掉的男人重新睡覺回去那個看見的世界。在夢裡他多麼健全多麼壯多麼目光炯炯。他可以看。

  如果盡頭有光。

  如果旅程有光。夢有光。我願意交出我的眼睛願意不再看。這一邊已經沒什麼可看。

  沒有被說出來的是:我再也再也再也不想回去。不想回去那個一無所有的地方。

  我感到非常非常非常的絕望。

  「你們從這裡出去,不一定會從這裡回來。」瑪莎想起離開加西加卡的時候巫婆阿閃說的話:

  「因為入口總是有很多。」她知道那是什麼。從她十歲那年祖母消失的時候她就知道。紅色小屋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世界搖搖晃晃。站起身來抖完蝨子又重新坐下。加西加卡還是原來那個加西加卡。

  只是有很多東西已經失去了。

  比方紅色小屋裡她祖母房間的那口空箱子。山茶花吉他。吉他琴板上的血跡新痕覆蓋了舊痕。歌依舊歌。父親的睡眠深不見底。

  只有呼吸。呼吸是風。

  莫爾魯道也是風。她就是那個洞。萬籟開始前必然是洞穴。

 

  風來了才開始有聲音。黃昏了瑪莎在紅色小屋裡拉上布簾但還是有斜斜的光。灑進來灑在她的赤腳上一片金黃。但屋裡已經暗去了。再濃烈的大紅血紅終究還是要轉成黑暗。她站在窗前抱起山茶花吉他。空空的琴頸上弦都鬆軟疲乏斷裂像是銅色的觸鬚四處亂竄。琴板上的山茶花圖紋漆掉了補補了又掉年復一年。偶爾便聽到遠處屋瓦碎裂。像是有什麼重重跌下又深深拔起。瓦片細碎的聲音嘩啦嘩啦。在這多虛構多寂寞的黃昏的加西加卡。

 

  「如果不是這麼安靜。該有多好。」

 

 

 

 

                         -Waterfall, Room, 2010 Summ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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