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7-25 03:08:33| 人氣711|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用眼睛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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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支離疏搬進來那天,我的門鈴壞了。我剛結束一個長長的,長長的旅行,那好像是一個必須越過很多很多山與海的飛行,動身前我忘記關上浴缸的水龍頭,電梯將我送到這公寓的第十樓,我的旅行箱底座滑輪因我用力的拉扯卡在電梯門口小小的縫隙,電梯門很快地闔了起來,那只黑麂皮的旅行箱被夾在中間,我叉起腰,轉身往十樓走廊的最後一扇門走去。支離疏蹲在我家門口。他在地上畫圈圈。

 你是誰?我問。

 他沒有回頭,他的黑色髮旋對著我像一張嘴巴般地開闔並且發聲。

 你家,(他張開髮旋說。)你的家,長出了河流。

 水流開始從門縫裡緩慢地滲透出來,一種黏稠的蔓延,我尖叫起來,在那個長長的,長長的公寓走廊上,我轉身沒命地奔跑。

 而支離疏和我的旅行箱卻那樣安靜地,各自坐在原地。

 

 

 我的確是從那一刻開始愛上支離疏。因為他浮動飄移的器官以及長在頭髮上的嘴巴。支離疏有一張好看乾淨的臉孔,但是線條或者輪廓卻從未定型,我常常凝視著支離疏線條崩散的輪廓,非常非常久,那種感覺就好像坐在遠方國度的東方列車上,列車顛簸地跑動,鄰座的人們變成圖稿上未完成的草圖,沒有顏色,沒有明暗,只有分叉的聲響與曲線。

 有時候我問:你今天將什麼藏起來呢?我總覺得你有東西缺乏了。

 支離疏便會將背在身後的雙手拿出來,攤開手掌,那裡面有時是一隻眼睛,有時是一隻扁平小巧的鼻子,常常,更多更多的時候,手掌裡有許多許多大小不一膚色不齊的耳朵。

 我問支離疏,這些都是你的嗎?你從哪裡得到這些?

 他抿起頭髮上的嘴巴搖搖頭,然後,將那些眼睛鼻子或耳朵,一隻一隻吊飾般地掛回自己的臉孔。

 然而在那張掛滿眼耳鼻口的臉中,我發現我的愛情無以復加。

 

 

 我們的婚禮沒有禮服,因為支離疏肢體的分離愈來愈隨心所欲,他常常將手臂或腳踝拆卸下來遊戲,並且樂此不疲。沒有任何一家婚紗店願意替我們量身做禮服。他們對支離疏歪曲的身體有的感到害怕,有的則是態度強硬。

 如果他有天高興將身體突然變成傑克豌豆那樣大,或者變成沃爾夫精靈那樣小,我難道要不停地替你們做禮服嗎?裁縫師說。

 因此我們連婚紗照也省卻了。我卻非常非常開心,在夜裡我撥開支離疏烏黑濃密的頭髮親吻他髮旋中的嘴巴,那些叢草般的頭髮裡,支離疏將他預備的眼睛都貯藏在那,那些眼睛裡住著一片紅色的舌頭,在黑色的髮裡晶亮地閃爍。那一瞬間,他的頭上突然都是一撮一撮尖紅拔起的舌頭,就像希臘神話中頭髮長出蛇蠍的女神,我好像撥開了黑夜突然觸摸到星星,我抱著他忍不住喊出聲。

 啊。美杜莎。

 

 

 啊。美杜莎。

 

 

 雖然現在的我好像逐漸遺失一些器官了。某日早晨我在梳妝鏡前訝異地發現我的右耳不見了,而且鼻子的高度一天比一天頹圮。

 我知道這是支離疏偷偷地拿走了,趁我睡覺或不注意的時候,他像拆下一根螺絲釘那樣地拆下一隻手臂,然後命令它在我熟睡的身體上予取予求。

 就像一塊橡皮擦那樣擦卸掉我身上臉上一些漂亮的器官,有的時候是一根睫毛,有的時候是一隻小指,有的時候是我與媽媽相像的薄弱的耳垂,直到有一天,我什麼也不剩。

 我知道那一天肯定會來臨,然而我仍然非常非常地開心,並且比從前更加喜歡著支離疏。

 有一天我的臉孔一定會什麼也不剩,就像一張待填的試卷。

 那時候,支離疏一定會將他頭髮上偷來且秘密藏匿的眼耳鼻口全數傾倒在地上,然後,用一張拼圖的耐心,坐在那裡替我尋找最合適的器官。

 

 

 

 

 

台長: Camil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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