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7-01 15:15:24 | 人氣(2,037) | 回應(0) | 上一篇

拜訪...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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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去了大埔一趟,淺淺地看了一陣,就回來了。

回來的路上,我一直想著我很喜歡的一部音樂劇《拜訪森林》,心裡有點無聊地把"into the wood"想成了"into the mud"。依照一種愚蠢的翻譯方式,我就可以用這個小小的諧音來翻譯我在大埔看到的景象,我是去《拜訪泥土》。

我是說真的。

從新竹騎車南下,我跟朋友的車來到完全陌生的地方,但還沒有停下來我就知道快到了,因為一旁有巨大的牆面漆著竹南科學園區的字樣。我們拐近一條較小的路,騎沒多久,就看見一個檢查哨。檢查哨封住了進入大埔唯一一條窄路,幾名工作人員在那裡盤查。我說「盤查」並不誇張,因為我們的前面就有一輛機車被勸走了。朋友打電話聯絡裡面的人出來帶──不然外人不得進入,這一瞬間大埔不是我國國土,像我們這等平民可不能隨便非法入境──我端詳旁邊的施工告示。大意是說,前方施工,麻煩請車輛改道。

告示寫著,「請改走『公義路』/『科學路』。」

我當場就笑出聲了。眼角就瞄到工作人員也瞄了我一眼。

朋友電話還沒說完,一輛車從旁邊駛過,搖下車窗,一位伯伯轉頭問我們:「要進去?」我們忙點頭稱是。伯伯沒有再多問我們什麼,一招手,示意我們跟著他的車。工作人員手動搬開路障,我們一車二騎一過,就把路障搬回來。沿路行一小段,伯伯停車問我們是不是來採訪的,我有點難以啟齒我的來意,含糊回應。他熱心指給我自救會成員的住處,才轉向走了。

我心想,伯伯,你甚至還不認識我們、不知道我們要做什麼──

於是我就站在這片荒原的中心了。當然,在不久以前它還不是荒原,它是「埔」,應該是良田平原。那景象就像是有一股小範圍但劇烈的暴風,瘋狂地把這塊土地翻來翻去,把本來應該平整的地方弄得丘壑縱橫。那些壟起的土堆有的比我還高,稀疏地倒插著幾枝青綠色的植物。朋友指給我看,「那是稻穗。」我仔細一看,經歷了那麼粗暴的破壞之後,柔細的莖上竟然還附著稻穗,微微的金色。

可是任何人都會知道,那不是暴風。

暴風不會把土塊翻起來。暴風不會在土壤和地面上留下銳利平整的切痕。暴風是沒有履帶轍痕的。暴風不會擊碎土地祠,那座小小的土地祠只剩下磚頭的碎片(而我剛剛才知道,那是今天早上才拆的。多早?我是十一點多到的......)。暴風不會幾乎有意識地毀掉了所有的稻田,剩下的都是我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暴風不會搭建一道長長的鐵皮圍牆,長長地把整塊地封到剩下檢查哨是唯一出口。暴風會破壞一切,可是那些破壞之後不會帶來更多的破壞,不會帶來怪手、警察和工廠。

我看到兩種鷺鷥在空中起落,牠們跟在輾壓或整地的重型機具後面。我知道這對牠們來說意味著無限的、從土壤裡翻出來的昆蟲。這麼盛大的饗宴,這個季節本來是沒有的,沒有哪塊土地會在這個季節裡翻翻攪攪。鍾理和的〈白翎鷥之歌〉說的是土地污染,致使鷺鷥絕跡的故事。但這裡的鷺鷥來了,在空中起落著。這是一個完全不同腔調,但很大程度上是近似版本的故事。

我和朋友騎著車低速在小路上繞行,並沒有繞多久,我們就在一堵牆前面遇到了另外一台車。這台搖下車窗的車,不是剛剛帶我們進來的伯伯,他穿著淺藍色的保全制服,專程開進這條前方什麼也沒有的死路,來對我們說:「如果你們是來找朋友的,就請不要在四周閒蕩。」他說這裡是工地(是嗎?施工的地方不是早就被你們用鐵皮圍起來了嗎?),他們要為我們的安全負責。我說好,我們會小心注意自己的安全。

然後他對我們說:「我剛剛已經拍照存證,如果必要的話我們會報警處理。」

處理什麼?我們嗎?

你要逮捕兩個騎車時速20公里上下,進來十分鐘左右,只停車兩三次但沒有下車的人?我們甚至沒有電腦、沒有相機、沒有拿任何紀錄工具出來。我們只是走過這裡,然後看。

就在這十分鐘裡面,已經「拍照存證」?

你們在怕什麼呢?

印證他說的話似的,前面立刻開過一台警車。我們和幾輛砂石車在小路上挨擠,我一路上都在後悔我應該再強硬一點。我應該直接宣示我的權利,堅決不合作地在那塊土地上閒蕩,直到警察來。如果他要逮捕我,我應該要拒捕。我最好能夠受傷,最好能夠鬧出一點什麼事情來。有好多人知道我今天會來大埔,我想如果運氣好,我也許能夠鬧出點什麼來。那這樣我至少就能為大埔做點什麼。一點點也好。可是我沒有,我只是個庸俗而懦弱的大學生,我沒能抵抗我安逸的本能,去真正做點什麼。於是我什麼也沒做就離開了。朋友說,這一切讓他疑惑我們從前所學的那些關於公平、正義的信念還是真的嗎?「他們」看起來是那麼地強大,我們似乎一點辦法也沒有。但我在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我在想的卻是,事到臨頭,為什麼我連半分平常的銳氣都拿不出來?我為什麼不能哪怕是愚蠢的稍微頂撞「他們」?為什麼我只能在離開的時候,和一位騎機車的伯伯聊天,我只能彷彿承諾般地說:「回去要寫點東西。」而已?

我們在怕什麼呢?

回程的路上,才注意到其實在新竹附近也有一些稻田。那些田就夾在馬路的兩側,一片水彩般的亮綠,綠色中間有幾點亮金色。

我想我們都遲到了,不管是拜訪哪裡、不管是怎麼樣的拜訪。

可是還有沒有一些不算太遲的──

 

台長: 朱宥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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