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給你兩個小時的時間，在這段時間裡，什麼都不作，只是站在一個範圍大約一平方公尺的水泥平台上，請問你會作什麼來打發時間。背書嗎，想事情嗎，還是挖挖鼻屎，站三七步，發呆等時間過去？這大概是每一個當過大頭兵的男人一定會有的一段遭遇，答對了，就是站哨。
每天或每隔幾天，衛兵表簿上出現自己名字的時候，換上草綠服，去庫房拿六五步槍，然後背好當天口令，跟著安全士官到門口的衛哨上哨，好像是不可免的命運。當我還是個很菜的大頭兵時，因為跑步跑不過，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被罰每天站夜哨，不是一點到三點，就是三點到五點。每天我都穿著軍服睡覺，然後等著被叫醒去上哨。
在這兩個小時的時間裡，除了被對面正哨學長抽問口令、衛哨守則，或是練習刺槍術之外，站在哨所裡，在澎湖燦爛的星空下，清涼的夜風，拂過四周圍亂葬崗的墓仔埔，氣氛通常很是詭異。我怕鬼，所以在這段時間裡，我不敢讓我自己的腦子空下來，這時最常作的，就是指揮。
先想定一首交響曲，然後把面前的假想樂團按聲部排好，跟著手指的動作，就開始在腦子裡幻想著指揮這首曲子。最常指的就是貝多芬的幾首交響曲，原因無他，比較熟罷了。這時隨著心裡頭想的樂曲速度，或慢或快，一首曲子演完之後，時間大概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兩個小時，咻的一聲就過了，鬼什麼的，就不用多去害怕。
其實我並不會指揮。但是打從在國樂團裡混之後，就非常羨慕那些個當指揮的學長同學學弟們，一個個威風凜凜的站在前頭，叫這個再來一次，那個用力一點，整個曲子要怎麼處理，都由指揮來決定。到底在一個樂團裡，指揮有多麼重要呢？
舉個比方來說，一首小提琴獨奏，整個曲子裡的起承轉合，旋律線的配置，都由獨奏者自行決定。如果是弦樂四重奏，則裡頭兩把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的音量比重，各聲部的平衡，整個曲子的速度，還有對位音型裡的主旋律，則由這四位演奏者協調決定。在一個需要指揮演出的管絃樂作品裡，除了上述的樂器，還有低音，木管，銅管，擊樂，每一種樂器都有好幾個人負責演出，同一種樂器，還可能有許多聲部。於是在這個同時，可能出現十條以上的旋律線，超過百種以上的音量音色組合變換，加上整個曲子的速度變化，音量變化，甚至整體的音色變化，這種種的一切，完全由指揮一個人負責處理協調，再藉著排練的講解，和演出時的手勢，眼神，甚至是心電感應，來傳遞給樂團團員，這樣的一個角色，實在很難說不重要了。
但是這麼重要的角色，能做好得有多少呢？先不管技術層面的問題，對我而言一個樂曲的指揮最重要的是他的態度，他對樂曲處理的態度。常常到音樂廳聽音樂，在第一聲響了之後，我就知道我能不能從這場音樂會裡得到快樂。先是整個樂團的音響。好的樂團，擁有甜美而紮實的弦樂聲，飽滿圓潤的管樂，和充滿緊張感的擊樂。而這全是要靠指揮在排練時仔細要求，訓練，才能充分的再演出時表現出來。但是最常看到的是，當指揮棒指下去的時候，只有坐在首席附近那兩三排的弦樂手，奮力拉琴，然後越往後頭，靠背的靠背，不出力的不出力，整個樂團的聲響，就產生了極端的不平衡。聲音好像只從中央發出，一些曲子裡，左右聲部忽高忽低的變化，就好像全被壓縮成單一聲部。雖然這些樂手有責任，但最大的責任是在指揮身上。
我印象裡，最讓我失望的一次表演，是羅斯扥波維奇指揮美國國家交響樂團的貝多芬七號。記得我花了八百塊買票，上下半場兩首交響曲一共八個樂章。大概在樂曲進行沒多久，我就知道這是場爛表演，先是曲子的處理非常古怪，速度變化的時候，樂團好像扥不動的牛車，整個音響也沒有令人驚艷的感覺，於是就看著我和跟我一到聽音樂的臼嗓學長，皺著眉頭，每一個樂章完，就相看一眼，說一聲：『又一百塊沒了』。整場音樂會在掉了八次一百塊之後結束，氣得我們一直噓，不拍手以示抗議。忘了有沒有安可，但是那個失望生氣的心情，現在想來還是有點不悅。
其實關於指揮，還有好多可以講，礙於本期稿擠，只能暫且擱置，以後有機會再來談，謝謝收看。
附圖：我最崇拜的指揮家 Sergiu Celibidac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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