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Year in Mirkwood
by
daw the minstrel
15. Gif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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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獻禮
(五月)
萊格拉斯步入皇家小餐廳,發現他的全體家人都已經聚集一堂了,只除了欣南缺席之外。雅薾斐苓通常都先將小傢伙餵飽、交給他的照顧者去哄他睡回籠覺之後,她才會自己前來用早餐。每張臉全都笑吟吟地轉過來以目光迎接他,因為這一日,是他的第四十三個育得日。
「願星辰永遠向你照耀,iôn-nín。」他的父親站起來,以一個落在額頭上的親吻來向他問候,發語致上祝福。
「謝謝您啊,父親。」他致謝,然後輕巧落坐。
在早餐獻上育得日禮物,是瑟蘭迪爾家族的傳統,因之,一座以包裝得繽紛亮麗的包裹所形成的小山,已堆累在萊格拉斯座位的桌上了。他拿起了最上方的小包。
「不成敬意。」伊希爾登開口道,於是萊格拉斯挑開了摺疊極為精巧的包裝祇,於是一只用來保護他執弓的手臂、精工細製的皮革腕甲即呈現在他眼前。以樹葉設計成的圖案,自成一格地盤著這只腕甲蜿蜒環繞,並以金線加以描繪來讓它出色耀眼。「一份禮物,要獻給一位天生的神射手。」伊希爾登對他表示,「潘塔力安說,有你堅守在我方陣營,實乃上天對我的厚愛呢!」
萊格拉斯快樂得笑出聲來,「謝謝你!」口中稱謝,同時向下一個禮盒伸出手去。等揭去了包裝紙,映入眼底的是一件藍灰色絲質襯衫,在袖口以及高領上,環繞著有點兒像是符文的藍色抽象圖案刺繡作為裝飾。
「請將它高舉到你的臉旁。」雅薾斐苓發聲請求,然後滿意地微笑,「正如我所想的一樣。這些刺繡所用的蔚藍,正是你雙眸的顏色,穿著這件襯衫,會襯托得你儀表不凡俊逸出眾哦。」
萊格拉斯覺得自己稍稍臉紅了。「謝謝妳了,雅薾斐苓。」他致謝。
最後一件禮盒原來是個皮製文具匣,長寬不盈呎,高約三吋,內含紙、筆、墨水、封印石臘、以及一枚印章。這是一個旅行寫字臺,特意做成適合放進一只背包、或者馬鞍囊袋之中,以便攜帶著它的人有文具可以寫信。
「那是我送的禮物。」埃里安說,「等將來你遠離家園出去冒險時,哥哥期待你的來信。」
「或者也許,不必等那麼久哦,」瑟蘭迪爾打岔,「因為我也有一個禮物要送你,只不過,你在這裡看不見而已。」
「您已經給了我霹翎,」萊格拉斯反對,「他應該是一份提早的育得日禮物才對。」
「他是沒錯,」瑟蘭迪爾同意,「不過,你需要有個地方,好騎著他前往,所以,我已經吩咐過加立安了,等下週他去伊斯加採辦雜物時,你要陪他一道去。」
萊格拉斯驚愕得只顧著眨眼。他父親竟會准許他遠遊到森林王國國境之外!這概念讓他震驚無比,因為像瑟蘭迪爾這樣,在卡厲克將他擄為階下囚之前,其保護規格原就儼然達到風雨不透之勢的,在出事之後,他只會把保護規格加倍而已。他真無法想像促使他父親做下萊格拉斯應該與其總務大臣共赴下一趟的伊斯加採購之旅,這可必須付出何等的代價啊!
對於他的震驚,瑟蘭迪爾報以一個幾不可察的笑紋,略動了動唇角,「你具備勝任為本王的代表之能力,你已經把這份能力展現得可圈可點了,萊格拉斯,此外,不管是在這方面或者在其他各方面的表現,你都同樣的,已經賺取到了這項出國旅遊的權利。」
萊格拉斯從座位上起身,走去將雙臂環住他滿意無比的父親大人,「我一定會小心的,父親啊,」許下承諾,「您不必擔心。」
瑟蘭迪爾輕拍他的手臂,「我會努力記住這一點的。」說道。
當返回自己的座位行走之間,萊格拉斯攔截到了他兩個哥哥正交換著一種勝利的眼神。就說嘛,父親要做下放我出遊的決定,哪能不借助其他的推手呢!他在心中暗暗打趣。埃里安看見他正在瞧著他們,便對他擠擠眼睛。
「這事兒非常不公平,我可不能悶聲不響哦,父親呀!」埃里安開口作弄瑟蘭迪爾,「您一直到我成年之前,都沒准許過讓我出國,而我惹的麻煩遠遠比這小鬼少得多了!」
瑟蘭迪爾哼了一聲,「咱倆的記憶甚有出入。」冷語回敬。
雅薾斐苓伸手向放置在餐桌中央的兩個大淺盤,揭開覆在其上的蓋巾,「我明白果仁蛋糕並不算正規的早餐食品啦,」開口致歉,「但是萊格拉斯很愛呀,所以我也不管那麼多了啦,反正就請廚師做了。」
萊格拉斯用力地眨著眼皮。為著諸如像是果仁蛋糕這類微不足道的東西而淚眼婆娑,這實在是太荒謬了,他在心中如此一嘆。
***
萊格拉斯跟隨著加立安,穿梭在人山人海的市集,在他從碼頭走下階梯,去向各船上的商人們下訂單、或是在環繞市場邊緣排列的眾小攤和無數店家駐足採購時,跟在這位總務大臣身後亦步亦趨。昨日精靈們騎至可以遠眺城影之處即駐馬紮營,露宿在星空之下,今日清晨即越過木橋進入伊斯加城,簡單地讓萊格拉斯充當一名精靈助手,混在伴隨總務大臣而來的六名助手之中。依據守城警衛看待他們的那種警惕神色判斷,萊格拉斯不免猜測,精靈助手裡有三名是武裝戰士的這一點,委實非比尋常。他料想,這都是因為自己的存在,才致使精靈衛士加派此等重兵的,不過他嘴上倒是什麼也沒說。
一進入城內,加立安隨即派遣另外那兩個精靈去尋找那些五花八門的各色雜物,人類稍後會以木筏將這些貨物船運給他們;而衛士的其中一名則跟前跟後與他們須臾不離。而反正,加立安原本就把萊格拉斯帶在身邊寸步不離了,此外,那兩名隨從的戰士雖然致力於不那麼礙眼惹人注意,卻也在他舉目四望之際,每每都發現他們的身影總在視野之中。
萊格拉斯不覺深深嘆了一口氣。他認為他父親已經在其所能忍受的極限之內,給予他最大的自主空間了,然而縱使這樣,也止不住不叫人憤懣啊。趁加立安忙著和一位布商討價還價之際,他將幾個衛兵當作沒看見,眼睛只管往擁擠的人群裡好奇地窮加掃視。男男女女百姓小民,疾步奔忙在市井之中,這兒停停那裡歇歇,執迷在採辦購買的交易裡。不少注意到他的人們,在奔波生意的同時,似乎無可避免地拔不開對他凝視的目光。他設法不把這些注視放在心上,移開視線往外探,望向與他所佇立之處相鄰的那座碼頭,迎眼卻見一個天仙般的美麗少女,把一對明媚眼眸直勾勾盯住他瞧呀瞧個不停。他臉一紅,三步併作兩步奔下階梯、離開碼頭,竄進加立安還在進行採辦的那艘小船裡。
他一邊瀏覽這位商人琳瑯滿目的貨物,一邊等待自己臉上的紅霞消散。一團熱鬧繽紛的色彩掳獲了他的目光,於是他的注意力轉向一堆色彩活潑鮮亮、堆滿在商船小桌的緞帶去。他探指撫觸這柔滑的絲綢布面,不自覺地從這堆混亂之中,動手解出一條紅色絲帶出來。
猛然他才驚覺,這位布商早已移駕站到他面前來了。「您這位年輕助手或許想要給他的心上人買些兒緞帶哦?」布商正開口向加立安問聲。他抬頭一望,只見加立安詢問的眼神正在看他。
他轉而回望面前這位老闆,正準備要把每一分採買的興致收拾乾淨時,一個念頭卻突如其來,擊中他的心房。「我相信,我確實想要一條緞帶。」他說著,唇上笑意慢慢堆積緩緩渲染,宛若初透的曉色。
「想要哪種顏色?」老闆問。
萊格拉斯移目再去看這堆緞帶,遂發現,在他的心思正耽於旁騖之時,自己那些伶俐的手指卻一直都在聰明地自顧著行動。他將那條,先前一直在將它從一堆混亂裡解離出來的紅緞帶拉出來,「我想,紅色吧。」答道,「這位年輕小姐,依我看來,似乎是那種會喜歡紅色的人吧。」
「漂亮。」這位老闆一邊說著,一邊接下萊格拉斯此刻已然掏出來、交在他手裡的錢幣。
「還有,」萊格拉斯說,「您可否告訴我,貿易協會會長公館要怎麼走呀?」
在這位生意人忙著指點方向的時候,加立安滿臉像是想要開口反對的模樣,但卻沒有說出口。不過,等另外兩個精靈助手拾級回到碼頭上來後,加立安便轉向他來了。「我們並沒打算去拜訪貿易協會會長。」加立安堅口說道,「時間上不允許,此外,也太唐突了。我們這樣貿然造訪,會打擾人家的。」
「你並不需要去啊,」萊格拉斯對他說,「我要自個兒登門拜訪。」
加立安翻翻白眼,「在下可不認為。」說道。
「而且呀,」萊格拉斯繼續表述,「反正我又不是去拜訪貿易協會會長,我是探望他女兒去的。」
聞言大驚失色,加立安恐怖地朝他瞪大了眼睛,而萊格拉斯幾乎都可以聽見他未嚷出口的那些聲浪了。「別擔心啦!」他把樂不可支的一聲大笑硬生生吞下,解釋,「她才這麼點大而已。」把自己的手比在大約腰部的高度。
加立安稍微緩過神來,「放你自個兒前去,這事兒絕對配得了在下一條小命,」他說,「不過,假如你帶上兩個侍衛的話,我想你或許可以去一趟吧。」
萊格拉斯沮喪地望著兩個士兵,但這大概是他所能得到的最好提議了,於是心中有了決定,「很好。」同意道。
「別耽擱太久。」加立安吩咐他,「我很快就辦完了,然後我們就要打道回府了。」
萊格拉斯點頭同意,便在兩名侍衛緊緊跟隨護從之下,啟步往那位商人先前所指示的方向離去。待找到了那棟宅邸,他在門外駐足了一會兒。「我不會停留太久的。」他如此對侍衛們表明,於是兩名衛兵點點頭,緩步走開去倚在牆邊站著,從那兒他們能夠監視那座房舍,等待他的出現。萊格拉斯轉向大門,伸手敲了敲。
前來開門的,是一位身材高挑的金髮婦女。「早安,女士。」他彬彬有禮地問候,「我名叫萊格拉斯,是妮莎的朋友,請問她在家嗎?」甚至他連話都還沒講完,一朵燦爛的笑靨就已經盛放在婦人的臉上了,同時她將身子往後一讓,退離門口,百般殷勤地招呼他進屋裡。
「我是妮莎的母親,」她對他說,「能夠與您見面,我真說不出心中有多麼歡喜,因為我們夫妻倆好希望有機會能夠向你道謝,謝謝您為我們女兒所做的一切。」
萊格拉斯發現自己竟然詞窮了,一時接不上話兒。「妮莎非常勇敢。」他好不容易才想出幾個字來,「您一定很為她感到驕傲。」這些好不容易想出來的話兒幾乎都還沒說出口,便有朝向他奔來的腳步聲,驚天動地宛如奔騰而來,接續這些聲響之後便是妮莎其人,自屋後騰騰殺出、從一扇門裡爆衝出來。
「萊格拉斯!」她一邊大叫,一邊衝過來,「我聽到你的聲音了!我知道是你!」他開心地大笑,向她張開著雙臂,不料她衝到相距幾步之處,卻猛然煞住了腳步。「我很想抱你,」她嚴肅認真地對他解釋,「可是我不想弄痛了你的背。」
「我的背傷全都已經好多了喔。」他向她確認。
「給我瞧瞧。」她要求的口氣好專制。
「妮莎!」她的母親開口責備。
萊格拉斯僅僅略頓一頓,接著便著手解開他的襯衫。這一趟伊斯加之旅,為了表示他的慎重其事,他並不作尋常的短衣長褲簡便裝束,而是穿一條塞進靴筒的寬鬆長褲,以及雅薾斐苓在育得日那天送給他的那件絲綢襯衫。他轉過身,在妮莎面前蹲下來,讓襯衫儘量滑開他的雙肩,以便這孩子能夠看見他的背。那些纖細的小手指,以一種無比鄭重莊嚴的方式進行著查驗,在他的肌肉上挲摩而過。
「是全都好多了。」她認可。他雙肩一聳,把襯衫歸位,同時轉身來面對她。
「我有為妳準備一個禮物喔,」對她說,「而假使妳抱我一下的話,妳就可以得到它了。」
她綻開頑皮笑臉,「反正我本來就要抱你了啊,」嚷畢,卻又見風轉舵,一改口風,「不過,有禮物可拿又更棒喔!
「妮莎!」她的母親再次失驚大喊。
萊格拉斯被逗得哈哈大笑。在卡厲克帳棚裡所發生的事情,絕大多數他都要竭盡所能將它們遺忘,但是這個小女生,卻是一段值得珍藏的記憶。
***
(六月)
埃里安走進御花園裡,發現他的全家人已經都在那兒了。已經錦袍玉帶禮服周整的瑟蘭迪爾,安坐在設於一棵橡樹濃蔭內的座椅中,臉上寫滿了愜心滿足,看著萊格拉斯伸展著四肢,躺在草坪一張鋪毯上,正在陪欣南開心地玩耍。伊希爾登環擁著雅薾斐苓,小夫妻倆一起看著他們的愛兒與他的叔叔,兩張臉龐均真情流露著鍾愛的笑容。埃里安向眾人打過招呼,便一屁股坐進萊格拉斯旁邊那張長椅裡,觀看萊格拉斯那張開心的笑臉,一如往常那樣。看他的小弟一派悠閒又愉快的神情,埃里安不只一次地,為萊格拉斯似乎已經從一個...肯定是不堪回首...的痛苦經歷裡,徹底恢復了健康而歡欣不已。這趟伊斯加之行,對他必定是極有好處的,埃里安暗自忖度。他返鄉歸來那時,看起來顯得有自信得多了。
一張小小臉蛋呈現出徹底聚精會神表情的欣南,賣力地試圖要抓住他年輕叔叔的辮子,但是目前,他的小手還在距離他的目標大約一吋之遠處,一張一闔地拼命抓呀抓。
「我絕對還不會將一把弓交在他手裡的啦!」萊格拉斯對伊希爾登開著玩笑,說時遲,小寶寶正好就成功拉住了一條髮辮,同時施予強勁有力的一扯。
「哎喲!」萊格拉斯慘叫,一把抓住自己的頭髮來搶救這條辮子。
欣南開心地咯咯叫,望著萊格拉斯眉開眼笑,兩隻小手和小腳興奮地亂揮亂蹬。
萊格拉斯大笑,抬眼注視埃里安,「我發誓他看起來真的很像你哦!」說道。
「他看起來像家父啦!」雅薾斐苓可不同意。
「那還用說,他肯定是像啦。」伊希爾登安撫。
萊格拉斯一骨碌爬起來站好,「我得去換衣服準備出門了。」他說。今晨,泰恩德和卡洛菲爾就要發下他們的忠貞誓言、成為森林王國的戰士,而有三名精靈小夥子則要晉入實習兵行列了。當...自己這一組不再隸屬實習兵團之中最初階的等級...的那時,那種超級開心滿足的感受,埃里安至今依然記憶猶新,所以他料想,萊格拉斯也不脫這相同的感覺吧。
「把欣南抱給我吧。」瑟蘭迪爾發令,於是萊格拉斯撈起小寶寶,將他放進他爺爺的腿上。
「我要在安納兒家過夜哦,父親。」萊格拉斯對他稟告,「我們要和嘉列拉斯及以森荻爾一同慶祝。」
「是喔?」瑟蘭迪爾朝他挑起一條眉毛,「你希望拿美酒過去分享嗎?」
這不動聲色的一問,卻把萊格拉斯震得魂飛魄散,好半晌動彈不得,然後才小心翼翼地點點頭。
「很不錯呀,」瑟蘭迪爾說,「我會叫加立安選一個適合的葡萄酒準備兩袋子。依我猜,他絕對不會挑多溫尼安的哦。」他安詳一笑,同時開始把膝上一個突然不肯安於現狀的小欣南,抖動搖晃起來。
「多謝您了,父親。」萊格拉斯嚇得沒力,如此答畢,便拔起腳跟落荒而逃,遁入宮中去了。
埃里安哈哈大笑,身子往後一靠,將他的一雙長腿在前面伸直。「難道您不願他們培養培養他們的品味呀?父親啊?」他揶揄。
「別拿我的多溫尼安就成。」瑟蘭迪爾氣呼呼說道。說完皺起眉頭,將他的金孫稍稍舉離他的腿上,「我恐怕,他尿濕啦,雅薾斐苓。」一邊說著,一邊打量著自己一身正式禮服前方那一灘相當難以避人眼目的明顯濕印子。
「噢,真抱歉,」雅薾斐苓驚呼,「讓我來抱吧。」她起身接過了孩子,「真對不起。」她又道歉一次,眼睛看著那片濕印子,忍不住輕聲笑了起來。
「別放在心上。」瑟蘭迪爾無奈地說著,站起來要回宮裡換衣裳,「有一次,當一隊戰士從歷時一個月之久的偵察任務歸來、正前來對我做一個正式報告那時,埃里安也對我做過相同的事兒。」
在一聲聽起來像嗚咽的哀叫聲中,雅薾斐苓忙將欣南摟向自己,行色匆匆趕進宮裡去了,其身後則尾隨一個,緩步悠然閒哉晃哉舒心雅興得多的精靈王。
騷亂之後,此間落入了片刻的寂靜。「他那副模樣,確確實實與當年的你極為相像啊。」憋到最後,伊希爾登終於以一種無可奈何的口吻,大膽表示。
埃里安報以一串大笑,「可憐的雅薾斐苓!」說道。
伊希爾登也跟著輕笑幾聲,便往後一仰,將視線投向天際,端詳夏日晨陽照耀的晴好長空。「她出塵的美無可比擬,」他嘆息,「理應有更好的歸宿才對,每天清晨我醒來時,都深深慶幸她還沒覺察到這一點。」
埃里安只暗自莞爾。過去不少場合裡,他每每聽伊希爾登讚美雅薾斐苓的美,屢次三番都數不清有多少回了,然而每回都令他心中深深感動。依埃里安看來,他這位嫂子婉麗的姿容委實稱得上甜美可人,此外,儘管她很少將長髮披散展示,但那一頭亮麗的秀髮確實耀眼動人,但他深信,在他大哥眼中所看見她的那些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全都是緣於他自己一往情深產生的效果,情人眼底出西施嘛。
埃里安安靜地坐了好半天,苦苦思索著該如何導入此刻盤桓在他心頭的那個話題。「她產後復原得挺好的,」最後他放膽一試,「而你似乎也沒那麼疲累了。」
伊希爾登精明的眸子從天空直墜而下,與埃里安四目相接,不過,卻不答腔。
「我到這會兒,也已經待在家裡一年有餘啦。」埃里安堅定不移,矢志說下去,「難道你不認為,將小弟打發回在下老巢的時刻已經到了嗎?」
伊希爾登移開視線,嘆了一口氣。「你確定你想那樣做嗎?」他詢問,「你已經和禁衛軍幹得不錯了啊!此外,我喜歡有你留在我左右,這並不單單只為了兄弟的私情。我極重視你的見解,並且,哪裡還能找到一個讓我如此推心置腹的人呢?」
對哥哥如此的信任和鍾愛,埃里安感覺到一股突如其來的感激波潮,在周身血脈裡激盪不已,但它們卻無法讓他的心意有絲毫改變。「我需要回南方去,伊希爾登。」他斷然言曰,「平心而論,在南方所做的是我所擅長的活兒,幹這些活兒讓我感覺如魚得水,那是在別處感受不到的生命力。」
伊希爾登抬手順過他編纏緊緻的辮髮,似乎在下定決心。「很好,」他說,「明天我會處理這件事。」
埃里安驚愕地眨眨眼,吐出一口不知何時憋著的一口氣,「父親怎麼辦?」謹慎地問道。
「父親由我一併處理。」儘管稍微沉下了臉色,伊希爾登如此對他說。
埃里安可沒法兒按耐住自己,他歡呼著跳了起來。伊希爾登望著他微笑,那笑容裡卻掩不住帶著點悲傷。「你最好給我當心點兒!」他說,「假如你遭遇不測,為兄的我可永遠饒不了你!」
***
萊格拉斯和其餘實習兵站成了一列,這列隊伍排得比平時要整齊得多,意識到他與安納兒不再是排尾了,那感覺真是愉快。在他旁邊依次站著艾洛、蒂內多爾、以及伊倫,早在他成為實習兵以前,在他們共同上的那幾年兵器訓練裡,他早就和這幾個人全部廝混得很熟了。而現在,在軍訓課程中,他們全都成了他的低階學弟。他自己的班級已經掃完了最後一次的戰士馬廄啦!如此想著,心中可真開心無比。
他與其餘實習兵們沿著訓練場的一端,整齊地排成了一列,面向著他的父親和伊希爾登,而這兩位首腦則端立在訓練場的另一端。埃里安站在伊希爾登稍後方的樹影裡。在訓練場兩端之間,戰士們則分成了兩行,讓這兩行隊伍相互面對著面做成人牆,在兩道人牆中間形成一條寬敞的甬道。戰士們由站在實習兵這一端的最年輕菜鳥,逐次排列到能征慣戰的資深士兵,站立在靠近國王的那一端。泰恩德和卡洛菲爾兩人,則緊張不安地,正正挺立在實習兵隊伍的前面。
萊格拉斯瞄向操場的邊緣去,那地方站滿了泰恩德和卡洛菲爾的家人朋友,以及那三名新實習兵的親友團,站在以整個夏季的綠葉滿樹絮語滔滔形成的濃蔭裡,窸窸窣窣地聊著天。逐漸地,這些窸窣絮語緩緩歸入沉寂,當明顯感受到典禮就要開始的時刻。
羅米拉德這時由戰士隊伍出列,開始向瑟蘭迪爾稟告。「諸位大人,」他開口,「屬下將這兩位精靈帶到諸君面前,實因他們渴望能以他們的武器與力量,來為王國效命。」
「請他們分別上前。」瑟蘭迪爾表示。於是羅米拉德先向泰恩德打了手勢,此人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挺步在兩列戰士人牆中間越過整個操場,走到瑟蘭迪爾面前止住步伐,將他的弓和寶劍放在國王跟前。「閣下對我們有何請求?」瑟蘭迪爾向他發問。
「稟告王上,」泰恩德吐字清晰,朗朗言曰,「在下請求加入王國戰士行列,好讓我得以保衛王國、守護其子民,讓他們免遭任何恐懼威脅。」
「將你的力量使用來效命於求善的信念,並且將你的忠順奉獻給那些對你發號施令的軍官,你可願以此為誓?」瑟蘭迪爾問。
「我願以此為誓,吾王。」泰恩德回答。
瑟蘭迪爾伸出雙手,按在泰恩德的雙肩之上,「那麼,我們誠摯歡迎你加入王國大軍,投身為百姓效命的陣容。」瑟蘭迪爾說,「請拿起你的武器,加入勇士行列。」說完放下雙手,泰恩德遂拾起武器,收劍入鞘,然後背弓上肩。武裝畢,轉去面對伊希爾登,這位全軍統帥緊握他的前臂以軍禮致意。埃里安也一步向前,臉上堆滿燦爛笑容,與他互握前臂交換軍禮,因為泰恩德和卡洛菲爾兩人都要投入禁衛軍陣容,因此,他們必然會在埃里安旗下服役,至少也要待上幾個月,累積到一定程度的實務經驗才成,萊格拉斯如此揣想。接下來,泰恩德轉身從戰士列隊中間往回走,在此陣仗最接近實習兵的地方,找到他安身立命之處。
羅米拉德再度手勢一揚,於是卡洛菲爾啟步走入戰士行列之間,進行他這一輪的起誓儀式,許諾他的超凡武藝,全都要貢獻為森林王國所用。
儀式就這麼平凡簡單嗎?萊格拉斯不禁在心中狂問。從軍入伍成為一名戰士,以鐵肩一雙,承擔起其累卵之勢似乎每況愈下的邪惡年代;以戎馬一生,效命於奉獻犧牲,這樣寥寥三言兩語便將一生付予征塵,這言語好像是給得太少太少了。萊格拉斯睇眼望向泰恩德的家人站立之處,於是在其雙親臉上,看到了混和著自豪與遺憾的複雜表情。今日,他們的愛子步入了他的成年生涯,而他所選擇的是一條無窮險巇的人生路。此時,卡洛菲爾已經完成了宣誓,他同樣也收拾起兵器,移身棲入戰士行伍之中。
瑟蘭迪爾端目檢視眾戰士們,從訓練場的一端檢閱到另一端,閱畢,在他的示意之下,一位樂手開始演奏樂曲。場中四處軍樂飄揚,雄壯的歌聲,從最初階的實習兵,一直到戰功彪炳的資深戰士,紛紛加入詠唱。這首歌訴說著翠綠森林曾經擁有的寧謐和諧,以及,假如他們的力量能克敵制勝,則終有一天榮景必能再現。萊格拉斯也引吭獻上他的歌聲,心中深知,他自身,也與別人毫無二致,在這一曲和諧的共鳴之中,也有他需要獻聲的一段樂章。
***
尾聲
(第三紀元3019年,三月十五日)
萊格拉斯倚在船邊,憑欄遠眺,將視線橫掃在他們正逐漸逼近的一場兵荒馬亂。他銳利的精靈眼睛辨認出洛汗的旗幟往戰場的北方移去,而,在接近自己的這一區塊,他觀察著這些他們行將與之交戰的這批敵軍。仔細端詳著眼前這些...由數支自成一格的武力集結起來的敵方軍隊,觀其形貌看來確是人類,然後他目不轉睛地凝注在一群體形壯碩、虯髯絡腮的戰士身上,他們身著鐵灰與猩紅色的罩衫,綴以金黃色的衣領。
在他的內心深處,有著什麼東西在翻騰攪動,而突然間,他明白了,他明白那是因為這群人類有著與他們雷同的外貌,因為他們喚醒他卡厲克的記憶。他年少的那一年,往事歷歷點點滴滴,都在霎時之間湧現腦海,因為就在那一年,他有生以來初初開始有所領悟,領悟到...王國之外更為遼闊的世界裡所發生的事,也有其嚴重性。他在父親宮殿裡會見過來自伊斯加的人類,他在那頂小營帳裡隻身對抗過東方人類,然後當王國戰士將那些被魔影玷染過的人類從森林裡翦除之際,提弓上陣他也沒有落於人後。
而與這事件密不可分的,尚有一些小人物與較小的軼事,它們對他有非凡的意義,然而卻永遠不會獲得史記列傳敘述者的眷顧。他想起了玫儷、以及自己對兩性之間的歡愉此生最初的探索;他也想起了法拉得,這位謙謙君子誠摯的情意,並在最後贏得佳人芳心。他永難忘懷妮莎,在她自己的子孫哀悼之中長眠墓塚,而如今那滿堂的子嗣也早已長辭人間。他目睹過瑟蘭迪爾為了保衛他所愛的人們而狂怒殺戮,也感受過他父親於焉開始,煎熬痛苦地,放手讓他邁向成人之路。他見識過埃里安為了鼎力相助於伊希爾登,而苦苦掙扎著將自己的渴望擱置一旁;他也看到伊希爾登學會了...他不需要隻手擎天、無須去做唯一最堅強的那個人。而那美妙、卻又恐怖的一年,以欣南的呱呱墜地告終。萊格拉斯深深領悟,領悟到沒有任何往事會成為雲煙一場,這所有的樁樁件件點點滴滴,都已在不知不覺之中,協助著他引導著他,一步一步走向他此刻踩踏的道路。
「準備!」亞拉岡大喊。
而萊格拉斯已做好了準備。見真章的時刻已然到臨。他要追隨著這個人類奔赴戰場並且,假如有必要的話,不惜為他奉上性命。費了一番努力,他好不容易才將盤桓滿心之念給拋諸腦後,那是早先海鷗鳴叫、喚醒他的心開始激唱一首渴望的新曲那時,他先已獻上的燔祭。
「此刻!」亞拉岡嘶聲高喊,當他從船上一躍、跳下碼頭那時,只見其手中寶劍粲然一閃光輝耀眼。
此刻!萊格拉斯心中呼聲相應。正是此時此刻!於是他,也不惶多讓,輕身飛落碼頭,拉開弓弦射出羽箭,這活動對他來說就像呼吸一樣渾然天成。「或許,我的天命並不僅僅是開弓射箭。」他在心中默想,「而大概是,將弓箭絕技奉獻在此時此刻。」於是乎,他追隨著亞拉岡,直殺入莽莽烽煙之中。
*******
結束
作者註:這篇故事的最末兩章行文的筆調,相較於本人在五月中旬時最初的構想,委實大異其趣。那是因為一直到大約兩星期前,我都打算讓埃里安殞落在與東方人類的那場廝殺裡。所幸,Nilmandra(我的beta,我相信,此人先前根本不認為我真的會那樣做)以及TreeHugger(此君對於痛宰原創角色,有不堪回首的過往經驗)兩人協助我迷途知返,於是在下頓生了悟,明白自己絕對無法忍受...把這位傾倒眾生的千古風流人物送進曼督斯殿堂...這件事。敝人深覺,我彷彿必須為某事致上歉意,儘管究竟是為了沒有忠於執行此文原構想之召喚、抑或為了竟然在一開始便對埃里安動了殺機,本人委實難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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