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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6 13:52:26| 人氣39|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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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3 人群移動與交流

(三)人群移動與交流

客家人作為「山民」

如前所述,戰後山城水果農業的發展,梨山開發促成的高接梨技術發明是重要關鍵因素。但大部分研究山城水果農業以及高接梨的論文都只把梨山開發當成一個歷史背景,相關研究多半僅止於興建中橫以及退輔會的政策,並沒有更多詳細的討論。另外有一些關注梨山高山農業發展的研究,對於當地歷史以及高山農業對於自然環境進行詳盡的探討,但卻很少討論梨山高山農業如何影響了戰後山城地區水果農業的發展,以及兩個海拔高度相差2000公尺的區域之間彼此的互動聯繫(洪伯邑及蕭慧岑 2017)。

我認為梨山與山城的東勢、石岡、新社、卓蘭地區的互動並不是純粹歷史的偶然。中部山城五鄉鎮人口組成主要是客家族群,歷史上台灣的客家族群大多居住在內山地區,即使是中國廣東原鄉的客家人也大多居住在山區。所謂「逢山必有客,逢客必住山」,客家族群和山的關係向來非常密切,這在客家研究先驅羅香林以及梁肇庭的研究中都有討論。羅香林認為:客家人居住的地區多是峰巒巍峻、地勢高阻、群山重疊、極少平地:

這些山嶺,雖說普通都不過高約千尺,至高者亦不到兩千尺,然而連續不斷,中間很少寬至一百平方里的平谷,與其稱他為平原或盆地,毋寧稱他為山地,比較來得恰合

--(羅香林:106)

梁肇庭則注意到,客家人的歷史跟歷史上的「棚民」有密切的關係,而在江西、江西、湖南甚至是嶺南邊緣區的棚民,多半是使用刀耕火種技術進行山地開發的勞動力資源。而且「棚民」不見得專指貧困的農民,也泛指所有從事開發山區荒地、為銷售網絡系統生產、運輸和供給商品的人,包含從事維持生計的農業或是經濟作物生產的農業,或是木材、礦產、藥材的開發等等(梁肇庭 2015)。 

山林經濟活動與人群移動

臺灣客家人所居住的城鎮多半被稱為:「山城」,包括本論文的研究區域-中部山城五鄉鎮(參見研究範圍)。開發運用山地資源的山林經濟是推動客家人開發大安、大甲溪上游,持續進入谷關、梨山等偏遠山區的動力,最顯著的產業是以日治時代八仙山林場和戰後大雪山林場為代表的林業(黃兆毅 2010, 簡義倫 2010,簡秀昭 2013,吳政憲 2018)。另一個客家人的山林經濟活動是:採煉樟腦,其整個勞動過程、生產模式以及和世界經濟的連結,已經為林滿紅等研究者(林滿紅 2018、黃富三 2012、黃紹恆 2017)所詳細討論。

 

除此之外,從初步的文獻考查以及田野調查來看,「開山打林」的客家人還從事過抽藤、釣鹿(陳國棟 2005: 288)、採集柴薪(曾品滄 2008:55–56)、伐竹、採摘蘭花…等各種多樣性的山林經濟活動。林業活動以及戰後大甲溪的水力開發,也帶動地區的旅館、餐廳、理髮廳...等服務業的繁榮。偏遠山區如天冷、裡冷的居民甚至能透過協助水力工程的砂石運輸等工作賺外快。

關於清代的山林經濟活動,目前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農業方面的土地利用。鄭螢憶則注意到「山產交易」的重要性,例如:早期開發東勢、石岡等地的家族,多半有從事合法或非法跟原住民的山產交易活動(鄭螢憶 2014、2017)。從清代漢人跟原住民進行山產交易的歷史來看,東勢、石岡的居民從開發之初就和原住民有緊密的互動,而後擴及其他鄉鎮聚落。日治時代殖民政府將這類稱為「番產交易」的活動收歸國家管理,但是山城居民跟山區原住民的互動並沒有斷絕。許多原本居住在大安、大甲溪中游地區的漢人,也跟隨著國家開發進入山區,其中有不少人透過跟原住民的關係而取得土地在偏遠山區定居。

蓬勃的山林經濟活動同時吸引了許多外地人進入山城,在我從2022年8月開始在山城五鄉鎮進行初期田野訪問過程中,接觸到許多不是世居山城的客家人,甚至根本不是客家人。例如:在東勢街上經營「紹興花苞店」提供種植高接梨至關緊要的梨穗與相關農業資材的黃紹銘先生,老家在新竹關西,日治時代父親因為參與伐木工作而來到東勢。

和平區烏石坑的張瑞宏家族,是戰後從廣東揭揚來台的「河婆客」(廖倫光及吳中杰 2021:160-193),當年是父親為了從事伐木工作坐船來到臺灣,在伐木事業結束開始種植甜柿,最近十餘年則嘗試種植咖啡有成。

和平區天冷聚落的黃裕龍先生,原本是苗栗公館鄉南河村人,為了討生活來到東勢馬鞍寮從事焗腦工作,而後從事拉木馬、採摘蘭花等工作,在80年代後開始種植高接梨。

和平區摩天嶺的黃家珍先生,原本是居住在苗栗後龍的閩南人,當年是跟隨親戚來到和平區從事砍竹、伐木等工作,因工作而定居在摩天嶺,並在90年代開始種植甜柿。

這些人在戰後初期原本都是為了從事伐木業以討生活而來到山城,而後因為伐木業建立的關係資源,在當地取得土地、資金,然後改從事高接梨、甜柿、咖啡…等以務農為生。有位受訪者告訴我一句東勢的客家諺語:「東勢人,蔭外庄人」,對位居山城五鄉鎮中心的東勢人來說,不斷面對來來去去的外庄人是很尋常的文化經驗。

在東勢對岸的新社區,則把這樣的移民歷史經驗寫入了鄉志中,讓我們更精楚的看到人口流動的軌跡:

…第三次移民即清光緒年間(即日人進佔本省)在大南地區設置蔗苗養成所,而必須大批從事蔗苗栽植工作的勞力工人… 在雇工人不易之下,從北部苗栗縣、銅鑼、公館、大湖一帶,集體移民數百戶…

第四次移民,即民國八、九年間,麻竹坑(即福興村)經日人持木壯造氏(任職於台中州廳山移定正主管)為經營300餘甲持木牧農場開墾,奔走招募從東勢、石岡、后里、豐原等鄉鎮引進近百戶移民…

第五次移民於民國四十六年,本鄉大坑頭成立陸軍803醫院,全省各地退除役官兵駐院,均將戶籍遷入本鄉,增加千餘戶人口,均係外省籍(山東、江蘇、湖南、遼北、湖北各省),因而本鄉增加一個村為中興村…

第六次移民於民國四十五年間,本鄉為配合陽明山計畫(興建大雅空軍機場用地)將大肚山附近住民(大雅鄉、沙鹿鎮、清水鎮)四七二戶移民,遷入本鄉分配於大南、永源、協成、慶西、東興等村,分設新一村至新七村居住,其人口數為本鄉移民規模最大一次,安置於本鄉定居…。

--(廖隆仁 1998 : 69-70)

 

新社的移民歷史中,在1956年(民國45年)因為「陽明山計畫」而遷移到新村的閩南籍居民,由於族群文化的差異,跟新社當地客籍居民產生特殊的族群邊際互動(陳佳宜 2016)。但是即使在「陽明山計畫」之前,新社本地的客籍居民似乎也因為區域內複雜的人群移動歷史,而有著「有神無廟」的獨特「九庄媽」的信仰祭祀圈(江明慧 2014)。「邊區」原本就是一個多種不同人群交流會遇的地方,而從新社區的歷史來看,即使到了戰後,這種人群移動交會的過程仍然在持續著。

這些案例顯示出即使我們認定中部的東勢、石岡、新社、卓蘭等鄉鎮為中部主要的「客家區域」,這個當地客家群體的組成仍是多元而混雜,這種人口流動的狀態從清代一直延續到戰後,在現在仍然由外勞、外配的移入繼續進行中。東勢客家人在進行高接梨接枝活動時的「換工」活動,目前已有極大部分由外配接手,以致於有受訪者提醒我,現在如果要研究「換工」,不只要熟稔客家話,還要會越南話,才能瞭解勞動過程。

靈活彈性的生存策略

山林經濟活動跟國家開發山區的建設有很密切的關連,中橫以及大甲溪的水力開發是最明顯的例子。人群隨著國家開發的腳步進入山區,但是由於山區特殊的自然環境,國家對於山林有不同於平地的治理方式,包含:土地所有權、人群管理、自然保育…等等,特別是在和平區的受訪者都有自己應對國家機關(主要是林務局)的小「撇步」,例如:在大片甜柿園中種一兩顆銀杏樹。這種柯志明稱為「私下設法」(柯志明 2021:24-27)的行為遠在清代漢人開發之初就已存在,從違法跟原住民私下交易、私自穿越土牛溝進行開墾、假冒屍體跟岸裡社熟番抗議詐領金錢…(柯志明 2021:441-478),官府雖然三令五申甚至立碑公告嚴禁,依然無法阻止違法行為 。

除了國家治理手段之外,自然環境中蘊藏的風險也是山城農民要面對的課題。百年一次的大地震是小事情,農民直接要面對的是反覆無常的大甲、大安溪兩條河川。大甲溪的險惡在清代方志與文人作品中就有紀錄 ,位於東勢的鯉魚伯公廟是當地民眾對洪水的歷史記憶。而大安溪由於流到卓蘭後河流變寬,泥沙堆積,因此河道容易發生變化。加上卓蘭當地的年雨量83%集中在夏季,遂容易氾濫成災,成為開發卓蘭的先民週期性的噩夢。尤其道光元年(1821)、道光13年(1833)以及咸豐2年(1852)數次的大洪水,大片田園遭水沖沙埋,臨溪數個庄頭幾乎廢庄 (施添福 2004, 154)。雖然洪水會把所有的收成全部沖毀,但是同時也帶來重新取得土地的機會。一位受訪者表示:大水來了之後地界就不見了,所以接下來土地就看誰先搶先贏,在民國六十幾年後大安溪陸續蓋起提防,才開始有明確的土地管理,有心的居民最先是跟河川局承租,後來改為國有財產局。現在大安溪河岸生產顆粒大又味道鮮美的巨峰葡萄,上一代移民跟自然環境搏鬥的歷史只存留在記憶中。

詹姆斯斯科特在其《不受統治的藝術》(James Scott 2018)一書中認為:生活在東南亞的贊米亞(Zomia)高地的人群,看似不文明、鬆散、原子化…的生活方式,其實是一種有意識的從精神到物質層面的抵抗國家力量的實踐。而在清代被官府稱為「奸民」的人群(柯志明,2021),看起來並沒有贊米亞高地人群那種無政府主義的情操,但是同樣在跟國家權力纏鬥。值得注意的是何翠萍(何翠萍, 魏捷茲及黃淑莉 2011)批評斯科特在讚頌贊米亞逃避國家的種種技術的時候,卻忽略了有能力逃避、抗拒國家的高地社群,往往都跟平原低地社群有著緊密的經濟聯繫,換言之,是經濟的力量使得高地社群具有「不受統治的藝術」的操作能力。斯科特的研究,有對於贊米亞高地與低地社會的商人與貿易問題過度簡化的侷限。何翠萍的批評提醒我們注意經濟和政治的相互作用,而在山城五鄉鎮的歷史中,可以相提並論的類似案例歷歷可數,例如在清代的邊區治理中,原本從事地方經濟活動的通事、番割、邊區的「山產交易」在帝國的邊區治理體制中所具有的角色,這些都涉及了廣義的「山林經濟」活動。

從多樣化的山林經濟活動到多樣化的生存策略,顯現了生活在山城五鄉鎮邊區的人群,面對變幻無常的自然環境、國家治理、市場經濟採取的靈活多變生活方式。從這個角度思考,1970年代高接梨技術的發明不只是張榕生個人的天才,而是整個山城地區長時段的山林經濟活動歷史的一環。四面八方的客家人來到臺灣中部山區,順著國家建設的腳步進入更深的山地,從伐木、採樟、砍竹到跟原住民建立關係以取得土地。當地居民緊盯著國家建設以及外在市場的變化,並且善用環境資源發明出獨特的高接梨技術,一直到現在還在持續研發咖啡豆、芭樂、芒果…等各種水果。自然環境、國家、市場的複雜多變是在地居民不斷要面對的課題,但同時也帶來各種異質事物交流、發明新技術的機會。

台長: 解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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