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之傳說 在這個善於遺忘的島嶼上， 所有曾經發生過的一切 彷彿都只能像雪花一樣 消失在正午的陽光下 不相信宿命的人 正向無物之陣裡投出自己的標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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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五鄉鎮」指的是臺灣中部的石岡、東勢、新社、和平、卓蘭（圖一），其中石岡區、東勢區、新社區是臺中市的客家區域。和平區雖屬於原住民族區，卓蘭鎮雖然隸屬苗栗縣，但兩鄉鎮居民日常生活跟經濟活動，都跟其他三鄉鎮有緊密聯繫。

我在1999年因為參與921地震災後重建工作初次進入山城，最初三個月我睡在石岡區（當時還是石岡鄉）土牛國小的教室，朝夕看著西元1761年（清乾隆26年）彰化知縣張世珍所立的「土牛民番地界碑」。我在這裡首次感受到的文化衝擊是這裡語言的多元流動性。我在石岡鄉公所看到課員跟鄉民討論事情，彼此非常流利的切換客家話、閩南話、華語，甚至有時候有個人上一句是客家話、下一句是閩南語，然後對方回應先是用閩南語，然後再用客家話或華語。這種三聲道甚至四聲道（加上日語）之間流利的切換，似乎在山城地區非常的普遍 。

語言的多元流動顯示的是這裡族群的複雜性，即使專論客家族群，這裡除了大埔客之外，還有饒平客和大量的四縣客。但其實百年來的山城地區有相當多的外來人口：閩南人、外省人，還有最近十餘年的外籍配偶在這裡進出流動。外來人口對地方社會的影響之一是東勢的美食：水餃、麵食。水餃和麵食應該都不是典型台灣客家的食物。但為什麼會在這裡成為在地美食？這裡面當然有東勢在地的歷史脈絡，但也突顯了相較於新竹北埔、高雄美濃等地，東勢以及中部山城地區不一樣的客家文化風貌 。

山城五鄉鎮是臺灣重要的高接梨、甜柿…等水果的產區，其中的新社區另以香菇和花卉產業聞名。我當時和一群投入災後重建工作的朋友，為了促進地方經濟振興，曾經拜訪不少農民對在地農業做粗略的調查。2000年時我就知道高接梨、甜柿、茂谷柑是為當地帶來高經濟產值的農作物，發明高接梨接枝栽培技術的張榕生是東勢地區家喻戶曉的故事。這裡還有1990年代臺灣進行有機蔬菜栽培的先驅之一的小瓢蟲有機農場，也有結婚後才開始務農的石岡媳婦因為種植有機芭樂而獲得神農獎。2022年我進入山城地區做田野調查，發現這裡已有許多農民在嘗試新品種的農作物，有1945年來台定居在和平區烏石坑的「河婆客」在種植咖啡並屢獲大獎，還有果農看準全球氣候暖化帶來的機會在山城試種芒果這種熱帶水果。山城農民靈活彈性的創新精神就和當地語言文化的多元性一樣讓我驚嘆，同時也讓我感到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地方社會歷史造就這樣獨特的地方文化和產業發展？

1999年我初次進入山城，2022年我再次深入山城，20年的時間讓石岡多出了便利商店和全聯福利中心，但是石岡萬安宮廟前的傳統早市每日依舊持續運作。支持東勢地方農業運作的「換工」活動已經由客家社區的人際網絡轉換成來自東南亞的外籍配偶的網絡。這種看似全新的社會變化似乎又在歷史中其來有自：八仙山、大雪山林場、興建中橫、大甲溪水力發電工程等重大建設都曾為山城地區帶來大量外來人口，新社區在戰後則因為「陽明山計畫」有十個村的來自大雅、神岡的閩南籍居民，即使在清代這個區域做為國家區域治理的界線，也有頻繁的番產交易和原漢互動。「客家」或「原住民」等既定文化標籤其實不足以說明山城五鄉鎮地區展現的頻繁越界、會遇、再生的邊區社會文化特質，就如同1970年代張榕生跨越了自然界限將原本種植在高山的溫帶水果改造成可以在平地種植的高接梨。

2018年進入陽明交大客家文化學院就讀博士班後，我閱讀了許多研究山城地區的論文。但在閱讀這些文獻的時候我心中常升起某種疏離感：一方面我當年進入山城時候所感受到社會文化獨特風貌似乎很少在相關研究中呈現，另外一方面這個地區過去長久且複雜的歷史跟現在靈活多變的農業經濟活動，兩者雖然都是發生在同一區域內，但在這些研究中似乎一點關係都沒有。與此同時我開始閱讀法國年鑑學派史學家布勞岱（Fernand Braudel）的著作，感覺到利用他提出的長時段歷史研究方法與對市場經濟底層的物質生活、日常生活結構的關注，有可能幫助我用新的眼光去理解山城五鄉鎮的歷史以及戰後的農業經濟活動，並且克服我在現有研究中感受到的斷裂。

山城五鄉鎮在清代大部分是屬於土牛溝的界外之地，其做為國家領土的邊區性質到戰後的地方治理制度中還感受得到。當年在土牛國小朝夕相見的土牛民番地界碑，在學校圍牆外就是連綿一大片的高接梨果園，然而兩者間的聯繫依舊在歷史中被遮蔽。本研究希望可以成為一縷幽光，讓那條隱微的山路得以顯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