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外面
(二)
(三)結婚
進入博物館以後,氣氛很快熱鬧了起來。
導覽員介紹台灣傳統糕餅。
訂婚、結婚、喜餅、十二禮。
嫁娶時男方送什麼、女方回什麼。
很多詞同學根本沒學過,有些同學用手機查,有些聽老師解說。
聽到「聘金」,幾個越南學生立刻笑了。
胡佑欽舉手。
「越南也有。」
導覽員問:「也有聘金?」
「有啊。」
香玲在旁邊接話。
「有的地方要準備很多東西。」
她一下子不知道怎麼用中文講,乾脆用手機查。
茶、酒、檳榔、糕餅、首飾。
幾個越南學生越說越起勁。
氏珍也忍不住加入。
「我們家那邊結婚很麻煩。」
老師笑了。
「台灣以前也很麻煩。」
「我們現在也麻煩。」氏珍說。
全班又笑。
導覽員介紹傳統婚服時,幾個女孩立刻圍過去。
「可以穿嗎?」
「可以拍照嗎?」
「男生也要穿。」
有人把胡佑欽推出去。
胡佑欽一直說不要,最後還是被套上一件傳統婚服。
香玲笑得拿手機不停拍。
文英也被拉去。
「Snow,妳也來。」
小雪搖頭。
「不要。」
「來啦。」
氏秀已經拿了一件過來。
幾個人七手八腳幫她套上。
小雪站到鏡子前。
鏡子裡是一張沒有濃妝的臉。
頭髮紮得很簡單。
身上卻是一件喜氣的衣服。
旁邊的文英忽然用越南話說:
「妳這樣真的很像要結婚。」
氏珍笑。
「嫁給誰?」
小雪立刻瞪她。
氏珍本來還要說,卻忽然停住。
她知道那個不能提的名字。
德輝。
小雪低頭整理袖口。
以前她不是沒有想過。
十八九歲的時候,她甚至偷偷想過,德輝如果真的娶她,他父母會不會同意?
德輝家比她家有錢太多。
他讀大學。
父親做生意。
她只是農家的女兒,地還是租的。
後來父親病得越來越重,那些想像就慢慢不見了。
再後來,她來了台灣。
現在她站在台灣的糕餅博物館裡,穿著一件假的嫁衣。
所有人都在笑。
她也笑。
香玲拿起手機。
「看這裡。」
小雪下意識抬頭。
喀嚓。
照片留下來。
那一瞬間,她笑得甜美。
新達站在人群後面。
他看見那張臉。
幾乎和德輝傳給他的照片一模一樣。
(四)鳳梨酥
手作教室裡,每個人的位置上都已經放好了材料。
工作人員先示範。
揉、分、包餡、收口、放進模具。
有些中文大家聽不懂,看動作卻很快。
信忠一開始還嫌簡單,第一個把麵團弄破就是他。
被全桌的人笑。
香玲做得很仔細。
胡佑欽速度快,可是每一個大小都不一樣。
真正讓大家意外的是幾個在餐廳工作的同學。
黃榮成雖然現在在按摩店工作,以前也做過餐飲,手一碰材料就知道大概要怎麼處理。
信忠天天看廚房,剛開始不太順,第二個很快就抓到力道。
另一個在便當店打工的同學更快,老師傅才示範完,他已經做好兩個。
香玲看見,忍不住說:「我們來台灣不是讀中文,是來學廚藝的。」
大家笑起來。
小雪卻一直做不好。
第一個,皮破了。
第二個,餡露出來。
她有些著急。
文英比她更糟。
「怎麼這麼難?」
氏秀做得歪歪扭扭。
只有氏珍勉強像樣。
香玲看著她們。
「妳們不是每天工作嗎?怎麼什麼都不會?」
文英笑了一下。
「我們不是做餐廳的工作。」
「妳在越南也不做飯?」
這句話讓四個女孩都停了一下。
以前當然做。
小雪八、九歲就跟著在廚房幫忙,很快就會煮飯,讓疲累的父母回家來就有飯吃。
父親洗腎以後,她每天要幫忙家裡,煮飯、洗菜、曬東西、餵雞、照顧弟弟,什麼都做。
文英也是。
氏珍也是。
她們來台灣以前,都是家裡很會做事的女兒。
可是來台灣半年多,她們竟然很久沒有真正走進廚房。
宿舍沒有讓她們做飯的地方。
吃的是便當、便利商店、別人帶回來的東西。
晚上工作的地方有廚房,卻不是她們能進去的地方。
她們會開酒。
會倒酒。
會看客人的眼色。
會化妝。
會知道哪一種香水比較討喜。
卻連包一個鳳梨酥都變得生疏。
小雪低頭,把裂開的麵團慢慢捏回去。
她想起父親。
父親的手什麼都會。
修桌子、編草帽、處理農具、抓蟲、做那些沒有人教他的實驗。
如果父親在,一定一下就學會。
「不要一直捏。」
旁邊的新達忽然說。
小雪抬頭。
新達指著她手裡的麵團。
「妳捏太久,會破。」
「你會?」
「我每天摸吃的,多少會一點。」
他拿起自己的示範。
「餡放中間,慢慢收,不要用力壓。」
小雪照著做。
這一次成功了。
她看著手裡那一小塊圓圓的東西,竟然笑起來。
「好了。」
那個語氣高興得像完成了一件很大的事。
烤盤被送進去以後,大家又去參觀。
等成品出爐,整間教室都是奶油和烘焙的香氣。
工作人員把每個人的成品分回去。
小雪拿著自己做的鳳梨酥,翻來覆去看。
有一個歪了。
有一個邊角裂開。
有一個壓得不夠漂亮。
可是都是她做的。
文英已經拿手機拍照。
「我要傳給我弟弟。」
氏秀說:「我要留到晚上吃。」
氏珍立刻回她:「晚上妳哪有時間慢慢吃?」
四個人一起笑。
小雪把盒子抱在胸前。
她很想把其中一個帶回越南。給母親。
告訴母親,這是她在台灣上課做的。
真正的上課。
不是她電話裡說出來的那種上課。
她想像母親把鳳梨酥掰一小塊給林氏興吃。
弟弟一定會弄得到處都是。
想到這裡,她又笑了。
笑了一會兒,她突然發現一件事。
「幾點了?」
文英拿起手機。
「四點十分。」
四個女孩同時安靜。
氏珍第一個摸自己的臉。
「還沒化妝。」
文英也愣住。
她們居然忘了。
平常下午快四點,她們就會開始補粉底、畫眼線、擦口紅。
那是每天固定的程序。
像學生聽見下課鐘。
只是她們的下課不是回家。
小雪站在充滿鳳梨酥香味的教室裡,突然不想拿出化妝包。
她低頭看自己手上的盒子。
剛才幾個小時,她竟然把晚上的生活拋在腦後。
(五)德輝
大家準備離開時,新達終於找到機會。
「Snow。」
小雪回頭。
「什麼?」
「我有事跟妳說。」
她看了一眼文英她們。
「什麼事?」
新達的聲音很低。
「吳德輝。」
小雪臉上的表情瞬間消失。
周圍還是很吵。
有人在裝鳳梨酥。
有人拍照。
老師正在前面提醒大家檢查一下,自己的東西不要忘記帶走。
可是小雪像突然什麼都聽不見。
她看著新達。
「你說誰?」
「德輝。」
新達看著她。
「我是他高中同學。」
小雪往後退了一小步。
新達拿出手機。
他沒有把德輝和小雪的對話給她看,只打開德輝的照片。
「我們以前在廣寧一起念書。」
小雪盯著照片。
是德輝。
照片裡的他坐在學校附近的咖啡店,頭髮比以前長一點。
她已經很久沒有仔細看他的臉。
她不敢。
「他知道我在這裡?」
「知道。」
小雪的臉一下白了。
「你跟他說了?」
「他先找我。」
「你跟他說了什麼?」
新達沒想到她第一個反應會是害怕。
「我只說我看到妳。」
「還有呢?」
「沒有。」
「真的?」
「真的。」
小雪緊緊抓住手裡的紙盒。
盒角被她捏凹了一點。
「不要跟他說。」
新達愣住。
「什麼?」
「不要告訴他。」
「可是他一直在找妳。」
「不要。」
她說得太快。
新達皺起眉。
「他很擔心妳。」
「我知道。」
「那妳為什麼不回他?」
小雪低下頭。
「我回了。」
「那些不算回吧。」
小雪抬頭看他。
新達立刻知道自己說重了。
他放低聲音。
「他真的很擔心。他一直問妳好不好、住哪裡、在做什麼。」
小雪的手更用力。
「你怎麼回答?」
「我不知道啊。」
新達看著她。
「所以我才來問妳。」
小雪沒有說話。
「Snow,妳到底——」
「我叫小雪。」
新達停住。
她的聲音很低。
「在他面前,我叫小雪。」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她眼睛立刻紅了。
新達忽然不知道還能問什麼。
過了一會兒,小雪說:「你就跟他說我很好。」
「可是——」
「我都來上課。」
「這個他知道。」
「我也在工作。」
「什麼工作?」
小雪沒有回答。
新達看著她。
他忽然想到每天四點多,她們開始化妝。
想到那輛深色的車。
想到她們身上的香水味。
想到今天四個人連兩百多塊都拿不出來。
很多事情原本只是零散地擺在那裡。
現在慢慢靠在一起。
「妳是不是有麻煩?」
小雪立刻搖頭。
「沒有。」
「真的?」
「沒有。」
「那為什麼不能讓德輝知道?」
小雪說不出來。
因為她不知道應該從哪裡開始。
從仲介費?
酒吧?
第一次被客人帶走?
那五千塊?
還是現在那些越來越靠近她的「快樂的東西」?
只要說出第一件,後面的事情就會全部掉出來。
她不能想像德輝知道以後的臉。
更不能想像德輝知道後會做什麼,來救她?
她欠公司的錢還沒有還完。
護照還在別人手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做了更多法律不允許的事情。
萬一德輝來台灣呢?
萬一那些人去找德輝呢?
「不要告訴他。」
她又說了一次。
「拜託。」
新達第一次從她臉上看見真正的害怕。
不是上課缺席被老師點名。
不是沒錢付活動費。
是另一種東西。
「那我要怎麼跟他說?」
「說我很好。」
「他不會相信。」
小雪沉默。
「那就不要再回他。」
新達愣住。
這一次,他有些生氣。
「妳知道他多擔心嗎?」
小雪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立刻用手背擦掉。
「所以才不要告訴他。」
新達看著她。
忽然懂了一點。
她不是不想德輝。
是太想了。
所以才不讓他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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