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C, 新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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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看清

真正讓他靠近「受戒（出家）」這個選項的，不是某一次頓悟，而是現實反覆出現的摩擦。

他開始任教後，工作並不穩定。學術之路不像旁人想像的那樣清晰平順，反而是一連串短期合約、競爭、評比、與等待。世界對他禮貌而冷靜，只不斷重複同一個訊息：你要留下來，就得一次又一次證明你值得。

那段時間，他曾經試著維持一段關係。對方沒有做錯什麼，只是希望生活能夠往前推進：租屋、計畫、存款、未來。每一次談到這些，他都會遲疑。不是因為不愛，而是不知道自己能夠承諾什麼。

有一天，對方平靜地說：「我不能一直等你。」，不像責備，更像一種結算。

那句話沒有讓他崩潰，反而讓他明白：自己並不是缺乏能力，而是始終找不到一個能讓他站穩的位置。他並沒有把這段關係的結束視為悲劇，只是不得不承認：在世俗的道路上，他並不擅長留下。

那天他再次走進西來寺，站在同一條走廊上，才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真正感到安靜。

法如禪師看了他一眼，沒有問他發生了什麼，只說：「你不是想逃到這裡吧？」

Gab抬起頭，沒有回答。

法如禪師看著他，語氣平淡：「如果你是想逃，寺院也可以讓你逃。」，「只是你會把你自己一起帶來。」

那句話沒有指責，卻讓他無法再用任何理由粉飾。

他點了點頭。不是答應出家，而是答應不再用聰明迴避。

 

（五）學習面對

（實習）出家之前，他被安排了一段試修。

 不是很正式，也沒有什麼儀式感。他住進寺院的客房，做最基本的事：掃地、端菜、整理、搬運、接待。每一件事情都很小，小到無法被包裝成志業，也無法轉化為論述。可也正因為小，他無法用理念說服、安慰自己。

他要面對的，是自己能否在沒有注目、掌聲、肯定的情況下，把事情做完。

他做得到，也做到了。

不是因為意志，而是因為這樣的生活，第一次讓他停止計算價值。

幾個月後，法如禪師問他：「你還想剃度嗎？」

在西來寺，短期出家是暫時的，週期結束後捨戒回歸，但他想的是持續的短期出家，把自己放在「制度內」，這樣可以讓他更認真地思索與試探。

Gab沉默了很久。

他想到的不是佛法，也不是道理。他想到的是那些清晨的空氣，掃地時的呼吸，想到的是一整天沒有一個人問他：「你做這些有什麼用？」

最後他說：「我想試試看。」

法如禪師點點頭，像早就知道他會這樣回答。

「那就記得，」法如禪師說，「你不是來變成別人。」，「你是來不再逃避你自己。」

 

（六）剃度

剃度那天，寺院裡的人不多。

有人幫他準備了簡單的衣物。有人替他把頭髮分束，綁好。鏡子放在他面前，他看著自己，忽然覺得有些陌生與滑稽。這一生，他一直追求「理解」，卻在此刻「被」接受最簡單直接的要求——把頭髮剃掉。

刀刃貼近頭皮的那一瞬間，他感受到的不是震撼，而是意外的平靜。頭髮掉落在白布上，一束、一束，像過去某些曾經重要、卻已無法支撐他的證明。

他沒有什麼特別的感受，只感到輕——不是解脫的輕，而是一種把多餘重量放下的輕。

誦念聲在空間裡迴盪，他聽不懂全部。有人合掌，他跟著合掌。所有動作都很簡單，簡單得不給他詮釋的空間。

法如禪師站在一旁，沒有多說，直到儀式接近尾聲時低聲對他說：

「你現在可以不必急著相信什麼。」

「先練習，別再騙自己。」

Gab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不是開始一段更高潔的人生。只是把自己放進一個更難逃離的地方。

 

（七）界線

剃度後的第一個夜晚，他在寺院睡得出奇地好。

醒來時，遠處傳來晨鐘的聲音，低而緩慢。那聲音提醒他：新的一天開始了，你還在這裡。沒有要求他什麼。

他走到窗前，看見天空仍然乾淨。寺院院牆的影子落在地上，形成一條清楚而安靜的界線。他想到自己，自己之前的生命一直在跨越界線：學科的界線、語言的界線、國家的界線、信仰的界線。

現在，他選擇站在界線之內。

他不知道這界線能維持多久，但他終於願意面對這個事實：或許，界線不是束縛，有時是讓人停止漂浮的方式。

法如禪師替他取了法名。「云真。」

云者，言也；真者，不欺也。

釋云真當時聽見這兩個字，立刻明白：這名字不是祝福，而是要求。往後，他要面對的，不是外界的誘惑，而是自己最熟悉的本事——用漂亮的語言替自己找退路。

那天的儀式，並沒有給他答案。

只是把他帶回一個更難被忽視的問題：當你不再逃走，你要用什麼承擔你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