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二)
三 漂亮
方世珍很早就知道自己不是讀書的料。老師把考卷發下來,她看了分數以後,就把考卷摺好、收起來。
妹妹方世瑩會追著老師問錯在哪裡。
她不會。
「反正下次也差不多。」她說。
國中時,她喜歡把制服裙的腰往下折兩折。
出門前還是規規矩矩過膝,走到離家幾條街以外,就拉起來。
同學說:「妳媽看到會打妳。」
她說:「她才沒空。」
是真的沒空。
父親死後,盧阿月每天很早就出門。
方世珍記得父親最後那幾年一直咳。開始只是清晨咳,後來晚上也咳。咳起來整個胸口都在響,連話都說不出來。
他說話本來就含糊。
以前賭錢輸了跟人吵架,被打斷牙齒,後來講話總像嘴裡含著東西。
但他很愛講話。愛講當兵的事情,講以前認識誰,去過哪裡,也講自己如果年輕一點會怎樣。
方世珍有時候聽,有時候不聽。
直到有一天,屋子忽然安靜了。
父親死的時候,她才讀國一。
她第一次體會到,一個人消失以後,不會留下什麼戲劇性的空洞。
只是家裡從此少了一雙鞋,飯桌上少一副碗筷。
半夜沒有人咳。而媽媽忽然更忙。白天去田裡做工,晚上編東西、做手工。
盧阿月的手很粗,冬天會乾裂,腳跟上裂開的口子有時還會流血。
方世珍有一次拿了自己的護手霜給她。「擦一下啦。」
盧阿月聞了聞。「這個擦了還不是要洗掉。」
「手都裂了。」
「裂了會好。」她把護手霜放到旁邊。
方世珍看著母親的手,很不高興。
她說不出為什麼不高興。
她只知道自己不要變成這樣。
她不要一雙裂開的手,不要天還沒亮就出去工作,不要為了一塊錢兩塊錢斤斤計較。
不要一輩子守著一間冬天漏風、夏天悶熱的房子。
她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但很早就知道自己不要什麼。
有一次學校活動,她和同學去吃冰。一個高中男生走過來說要請她。
她本來說不用。
男生說:「漂亮女生不用付錢。」
她笑了。
回家路上,她一直記得這句話。
漂亮女生不用付錢。
當然不是每一次。也不是每件事。
可是她慢慢發現,漂亮確實有用。
老師比較不容易真的對她發脾氣,老闆比較記得她,櫃台的人願意多跟她說兩句。
她不是故意利用,她只是從觀察中慢慢地確定了這個「潛規矩」。
就像方世瑩學會背英文單字一樣。
每個人都有自己會的東西。
方世瑩讀書比她好一點。不是好到什麼天才程度,可至少肯念。
方世珍常說:「妳念妳的,我沒辦法。」
她轉頭照鏡子。「我有我的辦法。」
妹妹笑她。「妳有什麼辦法?」
她把瀏海撥開。「以後妳就知道。」
那時候,她只是開玩笑說說。
四 婚禮
林偉欽追求她並沒有很久。或者應該說,他們根本沒有經過多少艱難或彼此的考驗。
第一次正式吃飯後,第二次看電影,第三次他開車送她回去。
林偉欽喜歡她講話。他說公司裡的人每天談工作、技術、客戶,回到家也懶得說話。
跟方世珍在一起,她什麼都能講。
百貨公司哪一櫃最近換了小姐,哪個明星結婚,哪一家店牛肉麵不好吃。連路上有個女人穿了一雙不好看的鞋,她也能講十分鐘。
林偉欽常常只是聽。有時笑。
「妳怎麼每天有這麼多事情可以講?」
「不然要講什麼?講你們公司的機器?」
他笑。「是電話交換系統。」
「都一樣啦。」
有一次林偉欽跟她談公司的事。
講了幾分鐘,看見她眼神已經飄到旁邊的櫥窗,便停下來。
她立刻轉頭。「講完了?」
他笑了。「講完了。」
那時候他並不介意。甚至覺得很可愛。
半年後,他問她:「我們結婚好不好?」
方世珍第一個反應不是哭,也不是問「你真的愛我嗎」。
她問:「你爸媽知道嗎?」
林偉欽愣了一下。「知道。」
「他們怎麼說?」
「沒說什麼。說帶妳回去吃飯。」
她這才笑。「好啊。」
婚禮辦在空軍官兵活動中心。
那是盧阿月第一次到台北。她穿了一件方世珍特別替她買的套裝。衣服太挺,她坐著時一直拉裙子。
「不要一直弄啦。」方世珍壓低聲音。
「不習慣。」
「很好看。」
「太貴了。」
「今天是女兒結婚,妳不要一直講錢。」
盧阿月閉嘴。
婚宴開始後,她更安靜。
林家來了很多人。長官、同事、朋友。還有林偉欽父親的同僚、上級和下屬。
有人穿軍服,有人講英文。
盧阿月幾乎誰都不認識。
有人過來敬酒,她就站起來。
別人說不用不用,她還是站著。
方世珍遠遠看見,忽然覺得母親很小。
以前在家裡,她一直覺得母親很厲害。
什麼都會,什麼苦都能吃。可是到了這裡,她忽然發現母親連手都不知道要放在哪裡。
那一刻,方世珍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嫌棄,也不是難過。
甚至有一點驕傲。
像是她跨過了一條線。那條線的另一邊,是盧阿月一輩子沒有來過的地方。
林偉欽的父母替他們付了頭期款,在景美附近買了一間公寓。
婚禮晚上,盧阿月和方世瑩住進新房。
盧阿月站在客廳裡四處看。「這都是妳的?」
「我們的。」
「這麼大。」
其實房子並不大。
可是對盧阿月來說,很大。
第二天早上,她堅持回嘉義。
「多住兩天嘛。」
「不要,我住不慣。」
「哪裡住不慣?」
「就住不慣。」
方世珍有點不耐煩。「妳每次都這樣。」
盧阿月沒生氣。
只是把女兒的手拉過來。「妳現在好命了。」
方世珍笑。「當然。」
她後來想,那是不是媽媽最後一次跟她說話。
盧阿月回到嘉義後,出了火車站就去簽六合彩。中了三十萬。
她高興得發抖。好幾天睡不著覺的結果,是用那筆錢買了一棟靠近文化路的透天厝。
搬進去沒多久,人就走了。
消息來的時候,方世珍正在台北。搬家。
她拿著電話站了很久。
林偉欽問:「怎麼了?」
她說:「我媽死了。」
只有這四個字。
她沒有大哭。
回嘉義辦後事時,她看著那棟母親才住了沒幾天的房子。裡面老家帶來的物件不多,大多是新買的,甚至還有紙箱沒拆。
她忽然很生氣。不是對誰,就是生氣。
盧阿月苦了那麼多年,終於有自己的房子。
才住了幾天。
她站在門口,想了一會兒,對自己說道:那我更不能回到這個鄉下地方來。
五 美國
第一個孩子出生那年,林偉欽公司的組織開始重整。
有一天晚上,他回家比平常晚。
方世珍正在餵奶。
電視開著。
他換了衣服,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公司可能有美國的缺。」
「什麼意思?」
「可以申請調過去。」
方世珍抬頭。「美國?」
「嗯。」
「你要去嗎?」
林偉欽停了一下。「還不知道。」
她不知道的是,他其實已經問過父母。也早就開始準備申請。幾個月後,結果出來,他才正式告訴她。
方世珍第一個反應不是反對。
她甚至有一點興奮。
美國。
對她來說,美國不是地圖上的地方。
是電影,百貨公司的進口化妝品,AT&T,英文,大房子,院子的草地,聖誕節。以及一種她還沒有見過、但直覺認為應該比現在更好的生活。
「那就去啊。」她說。
林偉欽反而看著她。「妳不怕?」
「怕什麼?」
她笑。「美國又不是非洲。」
後來他們帶著兩個孩子到了公司當時的總部康乃狄克(Connecticut)。
最初幾個月,她很興奮。
超市大得像倉庫,牛奶一大桶一大桶在貨架上,房子前面有草坪。
冬天第一次下雪,她抱著孩子站在窗邊看了很久。
她拍了很多照片寄回台灣。
照片裡,她穿長靴,戴圍巾,笑得很好看。
朋友都說:「妳真的嫁對了。」
她也這麼覺得。
可是生活過久了,事情開始改變。
孩子進幼稚園。
老師跟她說話,她只聽得懂一半。她會笑,會點頭。
回家再問林偉欽。「老師今天到底說什麼?」
林偉欽起初會解釋。
後來說:「妳不是在現場嗎?」
「她講太快。」
「妳在美國這麼久,英文要練。」
她不喜歡這句話。
「我哪有時間?」
其實她有。
只是她不想。
她開始想辦法認識附近華人太太。一個介紹一個。
喝茶、打牌、購物。
這些女人跟她說中文。
知道哪裡賣適合東方人的化妝品,知道哪個品牌折扣最大,知道哪家餐廳的港式點心最好吃,知道哪些沙龍按摩和做臉比較好。
跟她們在一起,她又變回自己。
講話有人笑,穿漂亮衣服有人看。
她不用擔心聽不懂。
有一次家長會,她本來答應去。
下午朋友打電話來,說有一個品牌特賣。「不是過季款式,超划算的,妳一定要來。」
她去了。
晚上林偉欽問:「妳今天去學校了嗎?」
她低頭翻購物袋。「忘了。」
「忘了?」
「下一次再去就好了。」
林偉欽沒說話。
她拿出一件襯衫。「這件是特別給你買的,經典款。」
「我不需要。」
「你都沒看。」
「我說我不需要。」
她停了一下。把襯衫放回袋子。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吵架。
後來想起來,他們的婚姻中其實很少吵架。
真正壞掉的東西,大多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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