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C, 新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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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流浪

「我們不會停止探索；而所有探索的終點，將是回到最初出發的地方，並第一次真正認識那個地方。」

— T. S. Eliot，《四個四重奏》

（一）28

他是在離開很久之後，才開始意識到，有些事其實從來沒有結束。

黃家駿在奧勒岡的第一個冬天來得很快。

雨下得密集而持續，城市被一層不急不徐的灰色包住。他搬進一間靠近校園的小公寓，家具簡單，窗外是一排每到下午就會被霧吞沒的楓樹。新工作不算困難，學生友善，同事樂於幫忙也樂於保持距離；生活很快形成新的節奏——上課、備課、下班，偶爾有人留下來過夜。

他交了一個男朋友。

對方比他年輕，未來有一種近乎天真的確定感；一起吃飯、健身、在雨天的午後躲在室內聊天，生活很快形成新的節奏。那節奏不深，但流暢，像一條不需要思考方向的路。

決定同居的前幾天，他滑著手機，才發現自己已經好幾天沒有回覆 Gab 的訊息。

不是因為忙，也不是刻意忽略。只是某個晚上，他看見螢幕亮起，沒有立刻點開；隔天醒來，又被其他訊息覆蓋；再之後，那個對話框就被推到了談話列的底端。

他停下來，看著螢幕。

WhatsApp 上，Gab 的名字旁邊，顯示著一個數字——28。

他知道那代表什麼：28則未讀訊息，某個人仍然願意把生活留一條縫，等你來看，也想關心你過得怎麼樣。

他的手指懸在螢幕上。

只要點開，那些訊息就會消失，數字會歸零，關係會被迫進入下一個狀態——不論是回覆，或是沉默。

他猶豫了一下。

然後，他往上滑。

那一刻，他沒有替自己找任何理由。他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現在沒有能力，同時承擔兩種生活。

從那天起，28，成為一個固定的數字。沒有再變過。

 

（二）第二年

奧勒岡的第二年，他換了另一個男朋友。

第一段關係結束得不算難看，只是各自意識到節奏並不一致。新的對象來得很自然，是在朋友聚會上認識的，成熟一些，也更願意談「未來」這個詞。

那一年，學校提醒他必須開始準備下一輪教職申請。制度再次走到他面前，要求他回答：你要留下，還是離開？

他想過回加州。

不是回某個人身邊，而是回到一個自己比較熟悉的軌道。UC Santa Barbara 的校園、街道、海風，都仍然存在於他的記憶裡，像一條仍可返回的路。

但新男友讓他遲疑。

不是因為激情，而是因為那段關係正在進行中；他知道，只要自己選擇離開，那段關係就會結束；而留下，至少可以延續一種尚未被驗證的可能。

最後，他留在了奧勒岡。

不是同一所學校，但仍在同一個州。他對自己說，這只是職涯選擇，與情感無關。可他心裡很清楚，有些選擇之所以成立，是因為它同時避免了另一個更困難的決定。

 

（三）夜路

背叛發生得很安靜。

 不是戲劇性的攤牌，而是逐漸浮現的裂縫：訊息變少、行程對不上、說法開始前後矛盾。等到真相被確認時，情緒已經提前耗盡。

他搬出新男友家的那天，天色很暗。東西不多，幾箱書、幾件衣服、一台筆電。他把最後一箱放進車裡，坐進駕駛座，卻沒有立刻發動。

某個念頭在那時候出現，來得突然，卻非常清楚。

他想回加州。

不是計畫好的返回，而是一種近乎衝動的方向感；彷彿只要往南開，時間就會倒流到某個還沒被錯過的節點。

他真的開了車，一路向南。

從奧勒岡到加州，需要一整夜。高速公路在黑暗中被拉長，車燈照亮前方短短的一段路，其餘一切都被吞進黑暗裡。他沒有聽音樂，也沒有打電話，只是讓引擎聲陪著自己。

天快亮時，他到了 Gab 住的街區。

車子在巷口停下來的那一刻，他看見 Gab 住處的燈剛剛熄滅。門口停著兩輛車，其中一輛不是他熟悉的。

他坐在車裡，沒有下車。

那一刻，他明白自己並不是想要回來，而是想證明某件事還沒有徹底結束。但，眼前的畫面很安靜，安靜得沒有任何邀請的餘地。

引擎再次發動，車子轉向。

這一次，他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