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文碧蘭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她的聲音很低，卻清楚。她先說了抱歉；不是為事故，也不是為流產，而是為讓人擔心。阮氏勤一直在醫院守著她。
「我想好好靜一陣子。」她說，「不會再想談戀愛了。」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至少，不是現在。」
出院以後，她還是回到原來的生活、原來的住處。
她來到教堂，請神父幫她一個忙。她想把放在 Larry 那裡的東西拿回來，但不想再見到他。
她說這句話時，沒有怨恨，只是一種疲憊過後的決定。
（六）打擊
那次約談，是 Harris De Graz 神父主動提出的。
他是 Michael 所屬教區的司鐸，年紀稍長，資歷卻更久，長年在堂區第一線工作，對媒體與公共發言始終保持距離。
他約了 Michael，也請 Alex Collins 一起出席。
不是正式會議，只是在教區辦公室的一間小會客室，秘書端來咖啡，沒有太多寒暄。
Harris 開門見山。「我知道你最近很忙，」他說，「我也知道你在做的事，本意不是為了自己。」
Michael 沒有接話。
「但我必須坦白，」Harris 繼續說，「我對你最近在媒體上的發言，非常不安。」他語氣不激動，卻明確。
「不是因為你說錯了什麼，」他說，「而是因為人們開始把你當成答案。」
他停了一下，看向 Michael。
「這不是牧靈。」，「這是個人英雄敘事。」
空氣沉了一瞬。
Harris 說得很慢，像是在確保每個字都被聽見。「當群眾需要一個臉孔、一個聲音來代表正義時，教會就會被縮小成某個人或某些人。」，「而這對群眾、對教會、對你，都不是好事。」
Alex 沒有立刻插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語氣依舊平穩，「Harris 的擔心，不是針對你這個人，」他說，「而是針對我們這個時代，很容易把複雜的牧靈工作，壓縮成一段影片、一個立場。」
Michael 坐著，雙手交握，沒有辯解。
Harris 看著他，語氣稍微放軟了一點。
「你有領導能力，也有學術地位，」他說，「這本身不是問題。」，「問題是，當人們開始仰望你，而不是彼此扶持、回歸信仰本質探索解方，我們就已經偏離了方向。」
那不是指控；比較像是一記提醒，卻來得很重。
會談結束後，Michael 一個人留在房間裡。
他清楚地知道——這不是打擊，比較像是善意而負責任的「指示」，來自站在同一個陣線裡的人，一起在教會既有的規定前停下腳步，試著理解這個新世界，再討論如何在其中謹慎前行。
（七）收拾
神父去找了 Larry。沒有指責，也不是調停，只是告知。
Larry 沒有爭辯、沒有解釋、也沒有詢問，只是平靜地打開了門；聽神父說了來意後，帶著神父上樓，說明文碧蘭的衣物在那些地方，然後讓開。
屋子裡很安靜。她原本的東西不多，Larry給她買的東西倒不少。
神父替她收拾的時候，看到了兩張照片。
一張，是她母親的照片。另一張，是文碧蘭與他在教會外的合照。
神父忘了是什麼時候拍的，不是自拍，也不是刻意擺姿勢拍的，就是站在陽光下的兩人，笑得燦爛，背景是教堂，旁邊還有教友走動，被放在挑選過的相框中，擺在抽屜裡。
他看了很久，才把照片放進行李中。
他把照片放進行李箱時，手指碰到口袋裡那塊玉，志東小時候離開紐約州時送給他的。玉的邊緣被磨得很圓，已經沒有最初的稜角。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些年來，被教會、被制度、被期待磨去的，或許正是那種鋒利。
（八）推進
志東順利通過了神學院的觀察期，那一年裡，只有固定的作息、每日的祈禱、與一次次被要求誠實面對自己的剖析。
接下來的幾年，他完成了哲學與一般神學的課程。這些課程讓他領悟到——信仰不是即興的感動，而是一條被無數人走過、也被無數人質疑過的路。
特別是激發了他對教會制度、牧靈的年輕化與改革等議題，進行更廣泛、更深入的主動探索與建構，教授與同儕的討論更為這些即將踏入屬靈領域的牧靈工作者的思維帶來活水。
在《牧靈神學》的課堂上，教授常提醒他們一句話：「你們不是被訓練成答案，而是被派遣前往解決問題。」志東把這句話記在手機記事本和筆記本的第一頁。
他即將進入實習與牧靈階段。
不是站上講台，也不是走進光亮的聖殿，而是被分派到堂區、醫院與社區之中——陪伴、聆聽、整理文件、送餐、探訪。那些看起來不像「神學」的事情。
在這之前，他將前往台灣高雄，參加為期三個月的受訓與研習。回來之後，再過幾個月，就要舉行堅振，正式完成進入教會事奉的準備。
他把這個消息寫信告訴 Michael 神父，語氣簡短，卻帶著安靜的喜悅。他知道，這不是完成式；只是終於走到，可以被放進真實世界的位置。
2018 年的夏天，那是一封帶著喜悅的email。
神父回信祝賀，語氣平靜，也真誠。
Michael寫完寄出，也領悟到——有些人成長，是往前走；有些人痊癒，是學會停下。而他，正在學習的，是如何在兩者之間，找到適當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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