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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月亮知道回家的路

四十歲那一年，小意真的回到了宜蘭。

那是一個中秋節。

飛機降落在台灣時，窗外正下著雨。

她坐在車裡，看著熟悉的山一座一座從眼前掠過，心裡竟然有一種奇怪的安靜。

她離開宜蘭已經很多年了。

這些年，她去了很遠的地方，住過不同的城市，學會另一種語言，成了妻子，也成了三個孩子的母親。

她的兩個兒子已經長得比她高，女兒也開始有自己的小秘密。

她在北加州的家，有大片天空，有夏天乾燥的風，也有她熟悉的生活。

可是每到中秋，她還是會想起海。

想起蜜月灣。

想起那一年，她十歲。

那個月亮大得像一盞燈。

車子一路往宜蘭開。

窗外的稻田在雨後泛著淡淡的綠色，路邊的店家掛著中秋節的燈籠，市場裡擺滿柚子、月餅和各種應景食物。

媽媽坐在旁邊，不時和她說著家裡附近的變化。

「以前那間店已經不在了。」

「那棵樹也砍掉了。」

「你小時候常去的那一家，現在變成咖啡店了。」

小意笑著聽。

她忽然發現，故鄉一直在改變。

原來她記憶裡的宜蘭，也不是一個永遠不變的地方。

真正沒有改變的，是她心裡對它的記得。

晚上，她去了蜜月灣。

雨已經停了。

海邊沒有童年時那麼熱鬧，卻仍有幾家人在烤肉。炭火的煙隨著海風吹過來，小意站在遠處，忽然聞到熟悉的味道。

香腸。

玉米。

吐司。

還有海水。

她一下子回到了十歲那一年。

爸爸蹲在烤肉架前。

媽媽剝著柚子。

孩子們在沙灘上跑。

阿澤把一顆紅色糖果塞進她手裡。

「因為妳沒有啊。」

小意忍不住笑了。

原來三十年過去了，她竟然還記得。

她走到海邊。

月亮已經升起。

海面被月光照成一條長長的銀色道路，一直延伸到遠方。

她忽然想起五歲那年。

那場雨。

那隻小麻雀。

她把牠塞進雨衣口袋，以為自己可以救牠。

第二天早晨，她才知道，原來有些睡眠，是永遠不會醒來的。

她也想起那句話。

「上帝會照顧牠。」

小意站在海邊，很久沒有說話。

她不知道阿澤現在在哪裡。

也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那個中秋夜。

他們後來真的漸漸失去了聯絡。

人生有時就是這樣。

有些人陪你走過童年，卻沒有陪你走完人生。

但那並不表示那段同行沒有意義。

小意望著遠處的龜山島。

夜色裡，它依然像一隻安靜的烏龜。

她忽然笑了。

「我們沒有一起去。」

她對著海說。

「可是我還是來了。」

海浪一下又一下拍著岸。

沒有回答。

可是小意並不覺得孤單。

她想起自己這些年的生命。

那些她曾經以為過不去的事情，那些哭過的夜晚，那些不知道該往哪裡走的時候，還有那些後來才明白的恩典。

她曾經以為，上帝是在她信主以後才開始照顧她。

現在回頭看，她才發現，也許上帝的手早就在那裡。

在五歲的雨天裡。

在那隻小麻雀身邊。

在老師牽著她的手時。

在聖誕節的一顆糖果裡。

在那些送麵粉給人的大人身上。

在媽媽替她剝柚子的手裡。

也在爸爸替一隻小麻雀挖下的那個小小墳墓裡。

原來上帝的愛，有時候不是轟轟烈烈地出現。

祂只是安靜地，把一個又一個愛她的人放在她身邊。

等她有一天回頭，才發現那條路上一直都有祂。

小意低下頭。

眼淚落下來。

可是她笑了。

她忽然很想對五歲的自己說：

「妳不用害怕。」

「妳不知道的事情，以後會慢慢明白。」

「妳失去的，也不代表愛消失了。」

「還有，妳一直都沒有一個人。」

海風把她的頭髮吹亂。

她抬起頭，看著月亮。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童年的自己曾經問過：

「上帝住在哪裡？」

老師回答：

「上帝在天上，也在我們心裡。」

五歲的小意那時候聽不懂。

四十歲的小意，終於懂了一點。

原來有些答案，不是當下就能明白的。

有些答案，要等我們走過很長很長的人生，再回到最初的地方，才會突然看見。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

有人在烤肉。

有人在切柚子。

有人喊著孩子不要靠近火。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年的中秋夜。

只是這一次，小意已經不是那個奔跑在沙灘上的小女孩。

她是一個母親。

她也終於明白，自己一直在尋找的，其實不只是故鄉。

她尋找的是那個最初知道自己被愛的地方。

海浪繼續拍著岸。

龜山島安靜地站在月光裡。

小意忽然覺得，童年的那些記憶，就像一封寄了三十年的信。

她終於收到了。

她轉身離開海邊。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月亮仍然掛在天空。

她忽然想起那顆早已不存在的紅色糖果。

想起那隻埋在老樹下的小麻雀。

想起阿澤。

想起爸爸、媽媽。

也想起那位曾經告訴她「上帝看得到我們」的老師。

這一次，她沒有再問：

「上帝，祢在嗎？」

因為她知道答案了。

祂一直都在。

從蜜月灣的月光裡，

從宜蘭的雨裡，

從童年的一顆糖裡，

從每一次失去與重新得到裡，

也從她走了很遠很遠以後，仍然記得回家的心裡。

小意笑著往前走。

身後的海聲，一直沒有停。

而那一輪中秋的月亮，靜靜照著她回家的路。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