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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雨衣口袋裡的小麻雀

那一年，小意五歲。

宜蘭的雨又下起來了。

天空灰灰的，雨絲從屋簷一直落到地上，校門口很快積起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窪。大人們撐著傘來接孩子，孩子們則穿著五顏六色的雨衣，在雨裡跑來跑去。

 

小意穿著媽媽替她買的黃色雨衣。

 

她還不太會自己扣好雨衣的扣子，帽子也總是戴不好，一跑起來，帽子就歪到一邊。

 

她正要跟著老師走回家，忽然看見路邊有一個小小的東西。

 

「老師！」

 

她停下來。

 

「那是什麼？」

 

老師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排水溝旁邊，有一隻小麻雀。

 

牠的羽毛全濕了，縮成小小的一團，躲在牆角，翅膀一動也不動。

 

小意蹲下來。

 

「牠是不是冷？」

 

老師說：

 

「可能是受傷了。」

 

小意看著牠，眼睛睜得大大的。

 

「那我要救牠。」

 

她伸出兩隻小手，小心翼翼地把小麻雀捧起來。

 

小麻雀真的好小。

 

小意覺得牠比自己的手掌還要輕。

 

「老師，我可以帶牠回家嗎？」

 

老師看著她認真的樣子，點了點頭。

 

「小心一點。」

 

小意立刻把小麻雀藏進自己的雨衣口袋。

 

她把口袋拉開一點，又低頭看看牠。

 

「你不要怕。」

 

她小聲說。

 

「我帶你回家。」

 

一路上，雨一直下。

 

小意走得很慢，怕把口袋裡的小麻雀弄醒。

 

走到一半，她又停下來摸摸口袋。

 

「你還在嗎？」

 

小麻雀沒有回答。

 

小意笑了。

 

「你在睡覺喔。」

 

她覺得小麻雀一定是累了。

 

回到家，她把雨衣脫下來，趕快跑進房間。

 

媽媽正在廚房準備晚餐。

 

「小意，怎麼了？」

 

「媽媽，我撿到一隻小鳥！」

 

她把小麻雀捧出來給媽媽看。

 

媽媽蹲下來。

 

「牠怎麼了？」

 

「牠冷冷的，我要讓牠睡覺。」

 

小意找來一個紙盒，裡面鋪了一條小毛巾，又把小麻雀放進去。

 

她還拿了一點米放在旁邊。

 

「牠肚子餓了就可以吃。」

 

媽媽看著女兒忙得認真的模樣，笑著摸摸她的頭。

 

「好，讓牠安靜休息。」

 

晚上睡覺以前，小意特別跑去看了一次。

 

小麻雀閉著眼睛。

 

一動也不動。

 

小意趴在紙盒旁邊看了很久。

 

「牠睡得好熟喔。」

 

她替牠把毛巾往旁邊拉了一點。

 

「晚安。」

 

然後她就回房間睡覺了。

 

第二天早上，小意醒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跑去看小麻雀。

 

「小鳥，起床了！」

 

可是小麻雀沒有動。

 

小意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牠。

 

「你還要睡喔？」

 

牠還是不動。

 

小意開始覺得奇怪。

 

她跑去叫媽媽。

 

「媽媽！」

 

「怎麼了？」

 

「小鳥一直睡覺。」

 

媽媽走過來，看了看紙盒。

 

她蹲下來，把小意抱到身邊。

 

「小意，牠不是睡覺。」

 

小意抬起頭。

 

「那牠在做什麼？」

 

媽媽停了一下，才輕聲說：

 

「牠死掉了。」

 

小意聽不懂。

 

「死掉是什麼？」

 

媽媽抱著她。

 

「就是牠不會再醒來了。」

 

小意又低頭看小麻雀。

 

她等了一會兒。

 

「真的不會嗎？」

 

媽媽搖搖頭。

 

小意的小嘴慢慢抿了起來。

 

「可是……我昨天有帶牠回家。」

 

「我知道。」

 

「我還給牠毛巾。」

 

「媽媽知道。」

 

「我也有跟牠說晚安。」

 

媽媽抱緊她。

 

「妳已經很愛牠了。」

 

這一次，小意哭了。

 

她不是很明白「死亡」究竟是什麼，只知道昨天還在她手裡的小鳥，今天再也不會睜開眼睛。

 

她哭得很小聲。

 

「媽媽，小鳥會不會很孤單？」

 

媽媽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說：

 

「我們可以幫牠找一個安靜的地方。」

 

那天下午，小意和爸爸一起到屋後。

 

爸爸拿著小鏟子，在樹下挖了一個小小的洞。

 

小意把小麻雀捧在手裡。

 

牠已經不像昨天那樣柔軟了。

 

小意不敢用力，只是很輕地把牠放進土裡。

 

「小鳥。」

 

她蹲在旁邊，小聲說：

 

「你要乖乖的。」

 

爸爸把土慢慢覆上去。

 

小意忽然問：

 

「爸爸，小鳥去哪里了？」

 

爸爸看著她，沒有說太複雜的話。

 

「爸爸也不知道。」

 

小意想了一會兒。

 

「上帝知道嗎？」

 

爸爸愣了一下。

 

「也許吧。」

 

小意點點頭。

 

她看著那一小塊新翻過的泥土。

 

「那上帝會照顧牠嗎？」

 

爸爸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我想，會的。」

 

小意這才比較放心。

 

她撿了一朵很小的白花，放在小鳥的墳上。

 

然後站起來。

 

天空還是灰灰的。

 

遠處的海傳來很輕的聲音。

 

那是小意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些人、有些動物，昨天還在，今天就不在了。

 

她那時候還太小，不能明白生命究竟是什麼，也不懂死亡真正意味著什麼。

 

她只知道，她曾經在雨裡遇見一隻小麻雀。

 

她把牠放進自己的雨衣口袋，想把牠帶回家。

 

她以為，只要回到溫暖的家裡，牠就會好了。

 

可是牠沒有醒來。

 

很多年以後，小意四十歲，住在北加州。

 

有時候她走在雨裡，看見屋簷下的小鳥，還是會想起那件黃色雨衣。

 

她會想起五歲的自己，想起那個小小的紙盒，也想起爸爸說的那句話：

 

「我想，上帝會照顧牠。」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上帝究竟是誰。

 

可是從那一天開始，她心裡好像多了一個很小很小的念頭——

 

也許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有一雙眼睛，正在看著這個世界。

 

也正在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