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灣的中秋夜》
第二章 海風裡的少年
小意十歲那年,家裡還住在宜蘭。
那是一個不像現在這麼忙碌的年代。
街上的車子不多,鄰居彼此都認識。傍晚時分,家家戶戶的門都是開著的,孩子們吃完飯便跑到外面玩,直到大人站在門口喊著名字,才知道該回家了。
小意最喜歡的地方,是海邊。
從家裡騎腳踏車到蜜月灣,不算太遠。
她常常和阿澤一起去。
兩個孩子各騎一台腳踏車,沿著熟悉的道路往海邊走。阿澤騎得快,小意總是在後面追。
「阿澤,你慢一點!」
「妳快一點不就好了?」
「你故意的!」
「對啊。」
他回頭做了一個鬼臉。
小意氣得想追上去,卻忍不住笑。
那個年紀的喜歡很簡單。
沒有告白,也沒有約定。
只是每天放學後,第一個想找的人,總是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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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蘭的早晨很早就醒了。
市場裡已經有人開始做生意。
媽媽偶爾會帶小意去買菜。
她最喜歡跟著媽媽逛市場,因為一路上總有吃不完的東西。
剛炸好的卜肉香氣撲鼻而來,糕渣切成小塊,外皮金黃酥脆。攤販旁邊擺著三星蔥,蔥白又長又漂亮。
媽媽總會買一把回家。
「今天做蔥油餅?」
小意問。
「看妳表現。」
「我今天很乖。」
媽媽笑著看她。
「妳昨天也是這樣說。」
小意不服氣。
「我真的很乖。」
媽媽沒有回答,只是把手上的菜遞給她。
小意抱著菜,跟在媽媽身後。
她喜歡這種感覺。
市場裡的人聲、腳踏車鈴聲、攤販的叫賣聲,還有媽媽走在前面的背影。
那時候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她不知道,人長大以後,最容易想念的,往往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而是那些當時覺得平凡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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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節過後沒多久,學校開始準備秋季活動。
海星幼兒園的老師也來到附近的教會幫忙。
小意有時會跟著媽媽去。
她記得教堂裡總有一股淡淡的木頭味。
牆上掛著十字架。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長椅上。
小意坐在最後一排,兩隻腳還碰不到地。
她聽不懂大人們講的很多話。
什麼是福音?
為什麼耶穌要愛人?
為什麼上帝要照顧我們?
這些問題對十歲的她來說,都太大了。
可是有一件事情,她記得很清楚。
有人會把麵粉送給需要的人。
那時候小意覺得很奇怪。
「為什麼要送麵粉?」
媽媽說:
「有些家庭需要幫助。」
「那他們為什麼要幫助別人?」
媽媽想了一下。
「因為耶穌教我們愛人。」
小意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
她沒有完全明白。
可是她記住了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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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聖誕節前夕,教堂裡準備了許多小袋子。
裡面有糖果。
孩子們一個一個排隊領取。
小意拿到自己的那一份後,沒有馬上打開。
她捏著袋子,四處張望。
阿澤站在她旁邊。
「妳怎麼不吃?」
「我想帶回家。」
「給誰?」
「我媽媽。」
阿澤想了一下,又從自己的袋子裡拿出一顆糖。
「那這個也給妳。」
小意瞪大眼睛。
「你不是要吃嗎?」
「我還有。」
「真的?」
「真的。」
她接過糖果。
那是一顆很普通的糖。
可是小意一直記得它。
也許因為那是她第一次知道,有人會把自己擁有的東西分給另一個人,只因為那個人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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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宜蘭總是多雨。
有一天放學,天空突然下起大雨。
小意沒有帶傘。
阿澤站在校門口,看見她一個人站在屋簷下。
「妳怎麼不回家?」
「下雨啊。」
「我有傘。」
他把傘打開。
「一起走。」
兩個孩子擠在一把小傘下面。
傘太小,小意的右肩很快就濕了。
她往阿澤那邊靠了一點。
「妳不要過來。」
「為什麼?」
「妳會把我弄濕。」
「你已經濕了。」
阿澤低頭看自己的肩膀。
果然濕了一大片。
他笑了。
「那就一起濕。」
小意也笑了。
雨一直下。
他們走得很慢。
沒有人知道,那條路其實很短。
可是多年以後,小意回想起來,卻覺得那一天的路好長。
長得像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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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意慢慢長大。
阿澤也一樣。
他們開始有自己的秘密。
放學後去海邊。
把撿到的漂亮石頭藏在樹下。
在課本最後一頁畫龜山島。
偶爾為了一點小事吵架。
第二天又自然地和好。
有一次,小意問他:
「你長大以後要做什麼?」
阿澤躺在沙灘上,看著天空。
「不知道。」
「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那妳知道嗎?」
小意想了想。
「我想去很遠的地方。」
「多遠?」
「不知道。」
「那我陪妳。」
她轉過頭。
「你知道我要去哪裡嗎?」
「不知道。」
「那你怎麼陪?」
阿澤笑了。
「反正妳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小意沒有說話。
她低頭在沙子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圓。
那是她畫的龜山島。
阿澤在旁邊畫了一艘船。
「我們以後坐這個去。」
「去哪裡?」
「去找龜山島。」
「龜山島就在那裡啊。」
「那就去找牠的秘密。」
小意笑了。
「你真的很笨。」
可是她心裡卻悄悄記住了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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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小意生了一場病。
高燒了兩天。
媽媽整夜守在她床邊。
她迷迷糊糊地醒來,看見媽媽坐在床旁邊。
窗外正在下雨。
她忽然想起幼兒園老師說過的話。
上帝看得到我們。
她閉上眼睛。
第一次很認真地在心裡說:
「上帝,如果祢真的看得到我,就請祢讓我快一點好起來。」
那是一個孩子的禱告。
沒有漂亮的句子。
甚至沒有完整的神學。
只有一個小女孩生病時最單純的願望。
第二天早晨,她退燒了。
媽媽摸摸她的額頭。
「好多了。」
小意睜開眼睛。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
她忽然想起昨晚的禱告。
她沒有告訴媽媽。
只是把被子拉高了一點,偷偷笑了。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信仰有時候就是這樣開始的。
不是從理解開始。
而是從一個孩子在黑暗裡,小聲喊出:
「上帝,祢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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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後,小意離開宜蘭。
她去了很遠的地方。
阿澤也有了自己的生活。
兩個人沒有真正說過再見。
只是某一天,他們突然不再每天見面。
後來,不再每天說話。
再後來,連彼此的近況都只能從別人口中聽見。
人生就是這樣。
有些人不是因為不重要才離開。
而是因為我們還太年輕,不知道有些相遇,其實是有期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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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歲的小意站在北加州的窗前。
她看著月亮。
三十年前的中秋夜,阿澤給她的那顆糖,她當然早已不知道去了哪裡。
可是奇怪的是,她還記得那顆糖的顏色。
紅色的。
也記得那天晚上海風的味道。
更記得自己坐在沙灘上,第一次問上帝:
「祢在嗎?」
她一直以為,那只是一個孩子的問題。
直到四十歲這一年,她重新聽見宜蘭的海。
她才開始懷疑——
也許那個問題,上帝從來沒有忘記。
窗外的月光落在地板上。
小意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
「媽媽,妳在想什麼?」
她笑著說:
「我在想一個很久以前的中秋夜。」
女兒問:
「在台灣嗎?」
小意點頭。
「嗯,在宜蘭。」
她沒有再說下去。
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已經開始想念那片海。
而在她記憶深處,一個十歲的女孩正站在蜜月灣的月光下。
等著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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