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人脈都在北京，所以决定婚礼由陶家出面在北京辧，从杭州把家树的母親接来，婚礼完再一起回天津．丽娜從西山回来以後，多半时間都呆在陶家，有时夜裡晚了乾脆不回去，和陶太太睡一個屋子，伯和睡客房．
周末伯和空着，说好看晚场电影，吃過饭陶太太讓家树和丽娜先到陶家娱樂房聊天．家树不常到這間屋子，伯和招待同事用的．也有台小些的留声機，一大落百代的古典音樂唱片，没人弹也摆了架钢琴，小撞球台，西洋棋桌，落地玻璃窗前一张桃花心木维多利亚小書案，放了套德國细瓷咖啡杯，旁边两大本相册，都是伯和出差拍的．丽娜走到西洋棋桌旁，想叫家树對着玩，见到相册就随手翻了翻，伯和去过不少地方，日本，韓國，东欧全走遍了．照片裡多半都是他一個人，倒不见陶太太．丽娜翻了四五页，竟有一张自己的相片夹在中間，带着黑纱網的小圆帽，帽上一朵白茶花．细看才想起是引起陶太太误会的鳳喜的照片．没想到陶太太還留着
．扭身瞧家树捧了份晚报，正靠在鋼琴边读，把照片抽了下来，塞進衣袋裡．
伯和一進来，拉了西洋棋桌的椅子坐下就笑道：你這场病，可把学校都耽误了，明年再入学，我看是划不来，乾脆出國念！陶太太也進来了，托盤捧来四碗建莲红棗汤，分給每人一碗笑道：我也是這個想法．伯和道：我建議你去德國，啤酒馆政变才一個多月，马克已经跌的一文不值了，光炒外汇就不得了！專家预测德國這几年经濟不可能好得起来，现在拿钱去德國留學，最便宜不過了，到德國學機械不错啊
，水利也行！坐西伯利亚火车到歐洲，来回也方便得很！慕尼黑美得不得了，鋼琴上那辆黄金加冕马車，就是我在慕尼黑市政廳前，瑪丽亚廣场買的．家树微觉错愕
，他还没想到出國去，沈吟道：我再想想吧！陶太太笑道：想什麼呢？難不成真在家呆上一年？白白浪费时間，丽娜也喜歡你出國吧！丽娜摇頭道：我没意见，我听他的．陶太太笑道：唷，已经夫唱妇随了？伯和叼着雪茄，手撑在西洋棋的小桌上
，笑道：现在去很容易，两三天就全辧好了，说走就能走！我可能也有个短期外放
，去莫斯科一年，到时候可以去看你們，我真想再去親王劇院聽華格纳的歌劇呢！丽娜笑道：家树若决定去，我想我也可以去念化學，一直想了很久了，要不，请表哥先帮我們辧護照？家树因為一去得好些年，他母親没人照顧，踌躇着不能决定哩
！陶太太嚷道：姑妈搬来北京跟我住就行了，房子這麼大，少了表弟怪寂寞的．丽娜道：表嫂若答應把家树母親接到北京来一塊儿住，他就真可以放心走了．伯和玩着红黑两色的西洋棋子，朝家树笑道：我這趟若是真去莫斯科，也没法带眷的，姑妈刚好和你表嫂作个伴，莫斯科来回北京很快，跟没出國差不多，有事还有我，你放心吧！说實话，時局不好，越来越乱，出國是上上之策！我可不放心你留在北京
，北大，平民大學都不能去，太容易鬧事了．伯和努過烟缸，把雪茄頭在缸边敲着烟灰，家树见大家似乎都等着他答覆，便道：我先写封信回杭州，問問我母親的意思．陶太太笑道：写什麼信呢？一通电话打回去就行了，表嫂替你打！
一切似乎就算定了，陶太太带丽娜到自己卧室裡的浴室去洗臉，墙上贴了桃色底淡绿葡萄枝的壁纸，挂着一面橡木浮雕玫瑰花邊的古典镜子，白瓷包金的洗脸台和大浴缸．陶太太掏了洗面乳給丽娜道：這碗冬瓜汤也奇怪的很，忙了半天喝不着
，说着说着就端来了！酒席裡媒人可得做上首，到時候得給我下跪唷！丽娜塗着洗面乳磨着泡泡笑．陶太太道：開心了吧？我早说过，就没见過像你們俩這麽配的，佳偶天成，没得话说！日子選得怎麼样了呢？北京饭店檔期满满的，得早决定呀！丽娜拿毛巾把脸擦乾净，陶太太拿来自己用的香膏和面霜，丽娜接過手笑道：差不多了．陶太太道：你家裡决定幾桌了没有？我們這儿大部份都是伯和的客人，家树家裡是凖備在天津请的，喜帖全發完了呢！一张都不剩．丽娜塗着面霜答非所問道
：我还没见過他家裡人．陶太太道：你还怕人不满意你不成？你大小姐金枝玉葉，旺夫旺财的，谁娶了你還有话说？丽娜道：我不知怎的有些怕见他母親，心慌意乱的．陶太太道：新娘子都是這个樣，不是害怕，是紧张，婚前焦慮症．丽娜拿了梳子，對着镜子梳頭道：忽然就结婚了，怪難为情的．陶太太睨着她笑道：哟！這樣就怪難为情了？要再往下说，難为情的事那就多了！又走到卧房化妆台前，拿来一盒子法國香粉，揭了盖子，凑在鼻尖上聞了聞，笑道：新上市的，我拿到中药店裡加了珍珠粉，拿一颗一颗珠子去磨的，拆掉我一条项練呢，外頭珍珠粉全是掺的，不出門的時候，抹点雪花膏打底，再撲上一些就行，新娘子得保養皮膚．丽娜笑道
：我也拿去磨了些．陶太太道：谁不知道你是個講究的，我們家給客人用的东西，可不敢拿給大小姐你！丽娜望着镜子道：别再開我玩笑了，我是真的心裡不踏實，你觉得家树的母親会喜歡我吗？陶太太道：哎呀，這算什么問题呢，我包管她喜歡
，行不行？我這冬瓜汤也不是白喝的，你們的婚事，前前後後，费了我多少心！丽娜幽幽道：那你觉得家树真喜歡我嚒？陶太太笑道：你問我？我還問你呢！
兩個人聊着，伯和在外頭催道：進去多久了，還不出来？不是要去看小姐与無赖吗？陶太太对着外頭大叫：又看俄國片？老是大家陪你看俄國片，我今天偏要看美國片，我要看卓别林的發工资的日子，都说笑死人了！丽娜道：我真的不知道．陶太太道：不知道什么？不知道的問我就行，结婚就是那么回事，演戯似的，一天忙完就没事儿，北京饭店這麽熟，请的又都是熟朋友．陶太太又忙跑到卧房外，朝客廳嚷道：要不看丹麥片巴黎聖母院！才说完话一轉眼，跑回浴室一看，只见丽娜坐在白瓷包金洗脸台边的绿天鹅绒椅上，抓着湿毛巾擦眼淚，才上的粉又花了．陶太太吃驚道：怎麽了？丽娜一听頭埋在洗脸台上，嗚嗚哭起来．
家树决定先带丽娜回天津，陶太太送到火车站．早上八點多的车，月台上忽然一阵人马雜沓，湧出来二三十個端槍的護兵，拷走了幾個年轻人．只听见人堆裡有人说
：又拿住了六個．家树一瞧，看来都是些和他差不多大的學生．一同等车的人说：聽说是捉到扒手集團了．家树心想抓扒手费那麼大事？不是四牌楼巡警的工作吗？幾时北京城裡抓小偷也動用軍隊了？火車很快出了東便門，家树無心看風景，只想着果然世事堪玩味，從来没想過竟是带丽娜去天津．上回回南，关大叔和秀姑送到豐台，他急着回杭州告诉母親鳳喜的事，今天却带着丽娜，病了這麼长的时間，也没去看关大叔，不知他和秀姑还住不住那儿？天橋最近也抓人抓得厲害，不知他們好不好？一路上閉着眼装寐着，也不和丽娜说话，不知不覺火車進了天津月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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