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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11-23 06:23:16| 人氣215|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啼笑因緣第十八回<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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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巅上已经飘雪,一夜砧敲千里白,翠微山枫葉雪枝琉璃世界.家树半靠坐在铺了虎皮的黑沙發里,雪紫的窗帘外,冰天雪地托着一轮凉月,白皮松的葉影印在窗上,也像一朵朵大雪花.丽娜晚上冒風雪来看他,太晚了不好回去,还得住旅馆,這麼大的感情工程,倒使他诧異.但本来就是丽娜家的屋子,她才是主人,他也没话说.在卧房见她到底不方便,夜已经深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下雪的夜里有话没话,搓手搓脚的靠窗對坐着,是不容易摆對態度的,何况他欠她那麼多!谁都想钻進被窝裡.丽娜提来一小袋閩橘,一盒枣泥山药糕配咖哩饺,一包葵花瓜子,和一纸袋红皮带毛的虎爪栗.丽娜拎高袋子嚷道:你没升爐子吗?冻死人了.嘴巴一噘,兩個酒窝鼓起来.家树道:表嫂拿来個小电炉在房裡,所以不用了.丽娜道:這怎麼成呢?可不能冻壊了陶家招鳳凰的一棵树,我要挨骂的哩!家树道:這麼晚了还有空来?丽娜笑道:我群居终日言不及義,饱食终日無所用心,替大家来瞧瞧你是應该的呀!家树笑道:病了這么久,住在你這儿,倒让你去住旅馆,真過意不去.丽娜笑道:這有什麼呢?平常空着也是空着.偏了頭睨着家树笑道:你這回算大难不死,必有後福.家树神魂忽荡,好久没人那样睨他了.顺手指着虎皮椅褥道:坐吧!丽娜笑道:我先去點炉子吧,我可受不了!家树觉得腼腆,都是她家的东西.

  何家别墅用的是白铁暖炉,景泰蓝的炉肚,十幾节白铁烟囱绕着屋里走一圈,每隔半尺有一個風口,装着细细的铁丝滤網,暖氣就從風口散出来.整個景泰蓝炉肚还做了白铁皮围屏,擋住旁边的墙免得烤糊了,炉子腰上宽出一環铁丝架子,可以烤煮東西,也可以朝裡面添炭.窗外西北風虎啸般叫着,雪花棉絮团般飘着.丽娜脱了大衣,底下是件大红薄丝棉袍,兜着一只银鼠灰的昭君套,頭髮用黑髮網包了,底下打個小结,從来没见她這样家常素雅.丽娜脱了昭君套,給炉子添煤塊,笼上火,炉口呼呼就冒出红光,屋子立刻暖起来,倒像暮春四月天.何家别墅长年有人照管,大小盆景不缺,海棠,梅花,金菊,碧桃,茉莉花,佛手瓜,一玻璃缸金鱼.

  丽娜從厨房里找出来一只白搪瓷水壶,架在炉肚边的圆架上,水開了,丽娜冲了带来的玫瑰花茶,斟了一杯热呼呼捧給家树.笑容可掬道:玫瑰谷的呢,一花两色深浅红,有人叫它徘徊花,有人误作蔷薇红!自己在他對面锦墩上坐下,家树呷了一口茶,盯着杯裡略红的水色道:雪天路滑,你还回旅馆吗?一句话出口就懊恼,這话是什麼意思呢?不回去又如何?要回去倒像他下逐客令!這是她家呢!丽娜低声道:我當然是回旅馆,我想你也是不願意讓人说闲话.搪瓷水壶叮零零响,壶嘴冒着水蒸气,像刚要离站出發的火车頭.丽娜眄了他一眼,转身蹲着把虎爪栗子,闽橘和咖哩饺,都排在炉边烤,排成年菜般一个圈圈,那栗香和橘皮焦香熏得屋里像过年.丽娜剥了栗子給家树吃,脸烤得红通通笑道:這栗子肉粉甜粉甜的,你多吃點.把枣泥山藥糕也拿出来烤,朝着炉子笑道:烧上水,屋里的空气就不会太燥了.
  
家树望着窗外雪月莹光,不知该说什麼,暖暖的空气里一说话就叫人慌,像立刻要做什麼,不说话又怪,像逃避着做什麼,总之和她在這样冬雪暖炉的屋里是不妥當的.家树怔忡地朝窗子道:外面雖然雪很深了,可是月亮还是很亮呢!丽娜笑道:我记得買了张百代的新唱片,是男高音唱的兿術歌曲,我放給你听.到大喇叭留声机的角櫃里东翻西找,一個男高音唱起来,应该是第一首,放的時候没放凖,第一句已经是最後幾句:翠微山上的一阵松涛,驚破了空山的寂静,山風吹過了窗纸上的松痕,吹不散我心头的人影.第二首是胡適的诗,趙元任谱的曲,在学校里常有人唱:也想不相思,可免相思苦,幾次细思量,情願相思苦.鋳铁嵌彩色玻璃的紫罗蘭壁灯,照出一地的花影,水壶呼呼伴着唱片声,像打鼓點.丽娜笑道:這暖炉子雪天里最好是热上四两酒,烤上几碟滷菜和三五個火烧,火烧夹着猪头肉,才好吃呢!家树無限神往.拿起桌上才喝一口的玫瑰花茶,這样的雪天,茶斟到杯子里,一会儿就冷了,喝到嘴里和凉水差不多,冰着牙.隔了窗纱往外看,月亮像只粉装玉琢的水晶碗.家树呆看着,他一直想和鳳喜过冬天,槐深積雪的大喜胡同,門楼底屋檐下,贴着大娘拿红纸描花样剪的一排红花箋,鳳喜在东屋子給他趕麵,包麻油茴香馅餃子,他在旁边吹萧搂她.雪冷松静的夜里,鳳喜在做什麼呢?北京城里也下雪了吗?楼梯上的落地鐘,鐺鐺敲上好长一陣響,震得空氣左右晃.丽娜忽然起身道:雪地路滑车不好走,我就回去了.家树道:我送你.在她身後紧紧跟着,出到客廰外,穿過積雪的花坪,就到大門口。

  刚到大門口,只觉得一陣寒气,夹着碎雪,向人脸上脖子上挥洒過来,冷得人缩頭缩脑.家树觉得不安,也不大礼貌,上前問道: 别回去了吧,太冷了.丽娜道:天上是月,地上是雪,星星月亮,景致太好了,我願意瞧着.家树躲在門樓凹处避冷風.丽娜道:你病刚好,别又招凉了,快進去吧,我还看看雪.家树道:要不都進去坐,窗前看雪景也是好的,那暖炉子烤栗子挺好.丽娜道:我还是走吧,明天我带你上香界寺逛逛,翠微山是因为明朝有个翠微公主葬在那儿,才叫得翠微山,就在香界寺,总不能不去瞧瞧,我请你吃雪笋素齋.说着兜了大衣的大狐毛领風帽,套上昭君套,上了车開走.

丽娜才走,家树不知怎的,竟特别的想她,想得没法控制,彷彿热戀中,彷彿爱了几百年.披了大衣绕裹了长围巾,戴上帽子,情不自禁往西山旅馆走,雪把皮鞋里穿了袜的脚都染凉了,在袜里拳着脚趾头.小路旁一排排蘆棚亭子,都让雪壓了顶.遠处有个古刹,山門外一座断了一半的遼塔,塔基旁十幾树红梅,開得笑殷殷北地胭脂.他抄寺院旁槿籬竹墙的捷径,过了蘆草雪盖的竹桥就是西山旅馆.家树走上挑空的高廳迴旋梯,敲丽娜房间亮澄澄的黄铜門环,丽娜开門见是家树,瞅着他道:你怎麽来了?家树讪讪地道:我想看看你住的地方.丽娜已经换了睡衣,關了灯只在银烛台上点了一支白蜡烛.丽娜只好拿大衣裹上,伸手摸壁上的电灯開關.半窗雪色月光洒了一床.家树忽然伸手拉她,手劲一使紧紧抱在懷里,滚烫的舌头顶着丽娜的牙,一手解她的衣扣,那西式的平扣子,轻轻就鬆脱了.丽娜身上穿着雪白贴花的胸罩,家树撥開胸罩吮她的奶,边吮边把她推倒在床,手捂在奶上揉麵般使劲揉捏着吮着.丽娜迎向他,腿搭在他肩上花锄般倒勾紧了他的脖子.家树像张弓太久的古箭,手一鬆直射出满弓满弦,咬着她的耳珠,舔那耳窝里的一點冰凉,用牙根去咬她的奶头,卷了舌拼命吞食奶尖上玫瑰花香和奶香,像要一口吃到肚裡.丽娜贴着他的耳窝轻轻喘道:好痛.声音簡直分不出来是不是鳳喜.

  醒来朝東的窗户通红的太陽已经晒满了.家树翻身起床,揭了窗纱一看,雪地裡賣菜賣水果賣冻豆腐的挑贩,忙趕到遼塔前的早市去,塔前的梅花落了一雪地.昨天的汽车停在雪松下,給雪覆得只剩了车顶.他站着站着想起龔自珍的诗,说的正是這儿,翠微山在柘潭侧,此山有情惨難别,薜荔風号義士魂,燕支土蚀佳人骨,浩荡離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落红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丽娜也醒了,雲鬓蓬鬆背對着他,抱着枕頭.家树听见丽娜怯怯地道:我們這样就算结婚了嚒?家树沈默着,丽娜反過身子,頭埋在枕裡道:你一定觉得我是放浪的.家树道:我先回别墅吧!丽娜翻身跳下床,拉他的手靠近来,搂着他的脖子,頭藏在他颈窝里哽咽道:你快樂吗?家树道:不要紧的.
  
家树回到别墅,觉得這儿像只鸟笼,但也说不上来被设计,昨晚他是自己去找她的,唱机走時没關,跳针般空轉了一晚上,家树走上前,拿開唱头,把唱针随便一放,唱针滑進粗纹轨道,一個浑厚的男中音,那年刘半農在报上发表的诗,赵元任谱成曲後到处流行着,教我如何不想她:

天上飘着些微雲,
地上吹着些微風,
啊!微風吹动了我的头髮,
教我如何不想她?
月光恋爱着海洋,
海洋恋爱着月光,
啊!這般蜜也似的银夜,
教我如何不想她?
水面落花慢慢流,
水底鱼儿慢慢游,
啊!燕子你说些什麼话?
教我如何不想她?

枯树在冷風里摇,
野火在暮色中烧,
啊!西天還有些儿残霞,
教我如何不想她?


  家树坐在窗边,外頭雪聖化了一切,罪恶的,無邪的,天真的,複雜的,公平的,不公平的,自從大病一场,他几乎把七情六欲忘了,没有了,他记得在北海癫唱着王小催驢把鞭扬,出城門,过吊橋,湖波無人把姐儿望.划了船跳進了水里.竟想不起来该有什麼感觉,他的感觉都沉到北海裡了,從前种种恍如隔世,他想極了鳳喜,但是那想念竟是没有知觉的,就像冻僵冻死的鸟,再打也不知道痛了.

台長: 戴文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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