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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11-22 22:55:59| 人氣215|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啼笑因緣第十八回<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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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喜睡了十天才醒,醒来後什麼都不记得了,人也認不得,疯疯傻傻的偏记得大鼓词,拿丝袜当箭裙绑在身上,破的舊的五颜六色都有,團團紮在腰间,又说是虞姬的裙子.一条宮纱长頭巾胡乱繫住额,摘了鳳仙花石榴花蔷薇花插得满满一頭,捏了條破手绢,背了花锄和纱囊往东南角走,说是去葬花,摇着身子断断续续唱着葬花词:花谢花飛飛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憐?游丝软繫飘春榭,落絮轻沾撲繡帘,閨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懐無着处,杜鹃無语正黄昏,荷锄歸去掩重門,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昨宵庭外悲歌發,知是花魂与鸟魂?花魂鸟魂总難留,鸟自無言花自羞,手把花锄出绣閨,忍踏落花来復去,願儂肋下生双翼,随花飛到天盡頭,天盡頭,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艷骨,一抔净土掩风流.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時,一朝春盡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雖唱得七凑八凑,却仍是清清楚楚.有時候胭脂都塗到嘴外頭了,还在墙上奪下一把劍,嚷着唱虞姬:你這般心如赤子從未见,亘古一代奇侠男!妾与大王同患難,縱算九死也欣然,西楚王凛然浩氣冲霄漢,為妾我也把千古美名傳,俯身拾起雕翎剑,求大王,赐与妾身半支断箭代玉簪.刘将軍瞧见也不禁哼道:力拔山兮氣盖世,時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鳳喜竟也能一丝不亂回唱:悲風萬里從天落,英雄一嘆動山河,識途老马知凶厄,此去末路已無多,眉梢休把愁云锁,眼角莫教泪滂沱,縱留虞姬魂一缕,一缕魂也為霸王歌,生死与君长厮守,此情万古不消磨.刘将軍唱完叫她鳳喜,鳳喜吃吃笑道:你是谁
?我不认得你.见了谁来都说:你知道嚒?這屋里死了好多人,金钏儿跳井死了,三姐姐抹脖子死了,二姐姐孩子給打下来,也吞金子死了,林妹妹也是給逼死的,都死了,死光了,打死人了!打死好多人了呢!有時候十分清醒冰雪剔透,有時候痴痴迷迷胡言亂语,大半的時間一个人揹着花锄走来走去唱曲,後来三更半夜也到院裡唱大鼓書.

不到兩個月,刘将軍就願意放鳳喜,大帥知道了震怒不讓.大帥府裡正發生了件事
,大帥路上攔了搶回去的三姨太太,到什刹海听夜戏,被瞧见证据外頭有男朋友.十二點多鐘散戯回家,大帥一脚把她踢得滚在地上,左手揪着她的頭髮,右手在懷兜里掏出管手槍,指着她的脸质問.姨太太嚇慌了,告饶哭道:那是表哥,就吃了一會馆子聽了場戯.大帥砰砰照着姨太太的鼻子就是兩槍,當場打死了,脸也打爛了!大帥抓起她的背,隔了欄杆,猛力一摔,扔到三樓底下,叫人夜裡就在花園挖洞埋了!事情不知怎麼傳開了,各方却查不到证据,大帥下令手下封嘴,否则就地槍毙.报纸攻墼北洋軍政府的文字,忽然沸沸扬扬,一發不可收拾,大帥全面肃清新闻圈,北京城里風声鹤唳,北洋軍和南京正式决裂,全國各界群起声讨,联电要求北洋軍政府下台撤離,讓孫中山回北京.每天许多报馆學校被强制查封,大批记者编辑青年學生天橋兿人被抓走,拉到午門就槍决,理由是通敵,或者不明不白消失,胡同裡人人噤若寒蝉,北京一片逃亡潮.

大帥要刘将軍弄死鳳喜滅口,刘将軍不肯.大帥叫護兵在鳳喜住的屋外另築一圈死墙,把鳳喜關在裡面不准出来,若消息走漏,全府上上下下連刘将軍一併处决,只准秀姑一個人去看管她.鳳喜獃獃楞楞已经全记不起来了,连大娘也认不得.有一回秀姑回家,幾天没去看她.回来一看,屋裡穢气酸臭得不能聞,鳳喜頭髮焦枯,败草般粘成一團.身上穿着髒兮兮杏黄小褂,直着眼白坐在一把硬木矮凳上,绿豆小盤扣全错扣着,一条黑摺裙斜挂在腰底,兩條腿伸直了摇啊摇,彷彿盪鞦千,嘴里痴痴念着:家树回来了,家树来看我了!秀姑抱着她哭道:妹妹你醒醒!秀姑寿峰和大娘,一直不敢把鳳喜疯病的事告诉家树.兩個月满了,家树果然考上平民大學新聞系,陶家一片混乱,非要家树回杭州,樊家断了家树的经济,也逼他回家,改考南京大學.家树等不到鳳喜出来,找秀姑要人,约在中央公園来今雨軒.

中央公園靠着社稷壇,离先農壇不遠.傘槐蒼松围成一道绿墙,树下摆了些圆明園移来的青雲片湖石.沿湖石一溜茅亭茶座,隔不遠就有些漢代空心磚砌的古雅矮墙.對面就是皇城的筒子河,筒子河岸是紫禁城的红墙,和萧疏的宫柳,西城墙根的宮柳上簇拥着一角箭楼.筒子河里的荷花都谢了,那天在什刹海仍無数碧葉红浪
!才幾天就只剩了枯藕残荷,家树怔怔地道:才幾天,就全变樣了?秀姑想把鳳喜的病说開,怕他受不了.家树若去鬧非送命不可.关寿峰认為家树家裡现在更不可能要鳳喜,说了等於白说,就算放出来也没用了,他守着鳳喜也白毁前途,何况根本就放不出来!和秀姑谈好就说鳳喜变心,和刘将軍过得很好,别再打搅她.秀姑硬着把话说了,家树惨白了脸道:不可能,我是不会相信的.秀姑道:我没有理由骗你,你就當她死了吧.家树道:我怎麼可能當她死了呢?她是不是出事了?秀姑道:没有,她要你忘了她,大娘替她把戒指还給你,就是這个意思,當時是怕你影響考学校.家树喃喃道:不可能,我就是為她考的学校啊!筒子河裡飛来一隻比蝴蝶还大的红蜻蜓,棲在莲蓬上.秀姑真再说不下去,坐立不安想逃走,忙朝家树道
:我得回去了!不等家树回答匆匆起身,背着筒子河襟上淚溼了一大片,可憐的兩個人!秀姑直往前走,根本不敢回頭.

家树一個人悠悠荡荡转到北海,沿路癫唱着:王小催驴把鞭扬,出城門,过吊橋,湖波無人把姐儿望,這是谁家的俏娘子,模样儿长得真漂亮,乌黑头髮杏子眼,粉面如同桃花样,浑身绿绸裤,大红襖,粉底缎鞋花满幫,人人都说西施俊,我看她比西施還要强.租了一条船,一路兀自狂笑,唱着划到湖心中,指着水裡的鳳喜嘻嘻笑道:好妹妹,我来了!你别再生氣了,我不娶别人的!倒頭就栽了下去,撈起来時肺部進了太多污泥,高烧昏迷時好時壊,在德國醫院裡住了三個月,没趕上平民大學開學.陶家等他一出院,送他到何家在西山的别墅養病.

台長: 戴文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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