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将軍打完就後悔了，派人请大娘来，秀姑已经搀鳳喜回房里，秀姑调了碗玫瑰清露給鳳喜喝，找了金創药丸，拿烧酒匀開塗敷在傷处道：把淤血的热毒散開就不那麼疼了．大娘進房，见鳯喜半裸着跪坐在填漆小床上，手脈胳膊肩窝背上，一條條红痕織得像张血網，哽咽失声道：我的天！拿什麼打的？怎麼下得了手！想抱着鳳喜抽泣，怕弄疼了她，扯着袖子抹淚．鳳喜望着窗外一叢竹子，氣弱声嘶道：你又做什麽来了？太陽才落，地上还怪热的，倘或又受了暑，怎麼好呢？大娘想已经打成這样了，竟还替她顧着，哇的一声慟倒在床，淚走珠般滚下来道：你早早聽我的话，别去见樊少爺，也不致于受這個，你挨打成這样，他那裡知道呢？鳳喜眼神游離地说：我雖然挨了打，可也不觉得很疼，這模样儿是装了哄人的，你快回去吧，你告诉他，我剪壞了他的扇套，我还做一個給他．大娘拉着她道：傻丫頭，你别再理他了，你要送命的，替他送命值得嚒？鳳喜道：是他叫我住下的呀，他拿刀把心劃了個口子，給我看他的心呢，我是死活打定主意的．大娘见鳳喜打昏頭走神了，痛道：你胡说些什麼呀？鳳喜笑道：我没胡说，你回去問問他就知道了，顺便還告诉他，下雨天他穿不惯那木屐子，教他拿了我的玻璃繡球燈去，别还我了，他要送我顶渔婆似的斗笠，我不要，他别拿来了．大娘柔肠寸断道：你别再说他行不行？你要死了，妈靠谁呢？鳳喜閉上眼疲倦的道：你别哭，哭着让他聽到了，他一生氣，还打我，好痛．秀姑见鳳喜昏昏沉沉，對大娘道：想個法子把事情混过去，别再混说一氣了．大娘颤巍巍道：打小到大，她幾時捱过這個？重巴掌也没上過她的頭，教人见着多心疼．鳳喜齿牙含糊地道：妈，你把我的手帕带去給他，他就明白．靠在枕上睡了．
秀姑见鳳喜睡了，将大娘引到镜門边叮囑道：一会刘将軍問起，千萬得承認去了先農壇，别的都没有，護兵對起词来，得都對才行．刘将軍果然找大娘問供，大娘實话實说：搬了家，就没同樊少爺打声招呼，鳳喜见他一面，叫他死了這條心，也是该的，你怎麼就打得這麼狠呢？女人家打不得，你這一打可把她的心打碎了，她恨上你，非往死裡扣不可．刘将軍道：我错了，我一時失手打红了眼，你替我勸勸她．大娘抽咽道：她是個倔的，我瞧着不好了．刘将軍拿出一张一萬塊钱支票，給大娘道：我對她是真心的，你看着辧．
大娘離了恭親王府，就打电话约家树，兩個人约在大喜胡同．家树鑰匙还没有还，開了朱漆小門站在槐树下等，大槐树的落葉積得埋掉了鞋襪．大娘摇着鹅毛扇来了，就像他认得她的第一天．大娘求道：樊少爺，你放了鳳喜吧，你遲早把她害死．家树道：我等她，她和我说好的，我等她兩個月．大娘嘆道：怎麼你跟她就一样的傻呢？你真以為刘将軍能放人？家树道：她许了我，生也和我在一起，死也和我在一起．大娘流淚道；我听不得這個，你别说了！你要一個妈怎麼想呢？我不在乎她爱谁，我只要她好好活着．家树也默默流淚，随風自乾．大娘忽然跪在槐树前道：你就不能忘了她，留她一口活路，或者，留沈家全家一条路走，我求求你了，你不能這样玩法．家树雙膝一跪，抱住大娘哭道：我没有辧法，我真的没有辧法．大娘道：我真心喜歡你，鳳喜一直等你，你走的時候為什麼不带着她呢？你真怨不得别人！家树说不出话来．大娘道：我只求你别再见她了，她早晚給打死！拉了家树站起身，将袋中支票和金戒指掏出来，交給家树道：這是你給鳳喜的，她走的那晚要我收着，本来隔天早上是打算去找你．家树掌心握着戒指泣不成声．大娘道：你留着，聽天由命吧！也许兩個月以後他真放人．大娘将四合院打量一眼，抹淚道：那一萬塊钱是刘将軍給的，要你别再去找鳳喜．家树拿了支票要撕，大娘抓住他道：钱總是钱，留着做善事也好，将来鳳喜出来也得過日子．家树道：我那能拿呢？大娘替她收着吧．大娘转身出門樓，風飒飒捲着黄葉跟着她出胡同，北京连下了好幾场暴雨，白墙根上已经生青苔了，黄昏的太陽淡光落在墙上，就像杏黄窗帘的暗影．
鳳喜又醒了，身子只要轻轻一動，彷彿针刺火烧，身上的皮肤和衣裤粘连着，痛澈肺腑．刘将軍端了那盅白玉梨，挖了梨肉拿杏仁川贝百合藕粉填了蒸的，鳳喜颦眉坐在床边．刘将軍也往床边坐下，後悔地道：你恨我吗？鳳喜摇頭，眼睛望着镜子．外頭冷月升上角楼了，滴绿生凉的竹子成了鳳尾森森，龍吟细细的墨竹，摇影倒映在镜裡．刘将軍道：你真不恨我？鳳喜道：從今以後，你别碰我，你要碰了我，我死給你看．刘将軍笑道：都依你，只要你不恨我，什麼都依你．鳳喜嘆口氣道：你為什麼非喜歡我不行呢？刘将軍见她弱不勝愁，五贜六腑更要揉碎，凑上前就要摸她的颊，鳳喜驚得像隻受傷的狐狸，颦眉带淚道：你别过来，我真死給你看．把頭往墙上撞，刘将軍慌道：我不碰你，别撞了．鳳喜别过脸望窗外，刘将軍道：才兩天不在，瞧着你又瘦了，你还不好好保养，别又自寻烦恼，每天哭一回才算完事，你的眼淚是為谁？都是為了他吗？我若殺了他，你是不是就不想了，也不掉眼淚了．鳳喜转过脸，瞪着两丸情水眼道：你殺了他，我也殺了你．刘将軍道；才说不恨我，恨成這樣了！鳳喜嘻嘻笑道：我不恨你，我又不爱你，怎麼会恨你呢？随便你如何，我都不理你，不恨你，不管你，不爱你．刘将軍脸上陰晴不定，凛凛的巅狂又要發，鳳喜道；你生氣嚒？你伤心嚒？要不，我給你唱唱大鼓書，你就不傷心了．刘将軍道：你為我唱？鳳喜道；對呀，我就為你唱，唱給你一個人聽．起身站到黑漆铜钉令鼓架前，拿了梨花木簡板，先唱開篇岔曲：開闢鸿濛，谁为情種？都只为風月情濃，奈何天，伤懷日，寂寞時，試遣愚衷，因此上演出這悲金悼玉的红樓夢．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對着山中高士晶瑩雪，终不外世外仙姝寂寞林，嘆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縱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難平！再拿了鼓棍打鼓點，甩起板快唱道：三生石，最可嘆，绛珠仙草垂降在靈河岸，幸得那通靈寶玉灌愁水，引出個缠绵不盡痴情劫．空對着，潇湘馆千竿生翠，愁聽那，櫳翠庵午夜清鐘，蘅蕪院杜若清芬，藕香榭水音玲瓏，一樁樁人命薄春不管，一件件空繾绻说風流，絮叨叨满纸自憐题素怨，汗涔涔焚稿斷情悲秋風，這正是，孤標傲世偕谁隐，从此後，芙蓉神歸離恨天，嘆多情公子飘然去，看雲散高唐各西東，醒却了由来同一梦 ，说与那休笑世人痴！
鳳喜唱完呆立着照那镜子，看不真切的自己的身影，彷彿那儿见过．刘将軍道：你穿那银鼠坎肩唱更好看，你穿起来真好看，就像是你的．鳳喜仍望着镜子道：本来就是我的呀，我跟你怎麼就说不清呢？本来就是我的，這屋里院里的东西，本来就是我的，他要我安心住着．刘将軍心底發毛，忙道：你再唱個别的吧，唱個小曲，四季相思会吗？鳳喜狐疑地看着刘将軍，抓過床頭的月琴，抱在懷里唱起来，不知怎的忽然觉得頭像給人用大棒子打一大棍，脑筋里腾云驾雾般，眼前的东西，胡兜胡转着，青面獠牙的都来了，词也记不起来，一個頭幾十斤重，身子向側边一歪，腿一软瘫在地上，刘将軍奔过来扶
，大叫着：鳳喜！
文章定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