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喜随護兵回到将軍府，秀姑已经等着急了，临走前鳳喜不讓她去，免得将軍起疑．回到房里放下髻子，把杏黄小褂也换了藏在衣櫃．秀姑問道：见着家树了？鳳喜望着窗外道：不要紧，他會等我．秀姑拿了鹅毛撢子，掃墙上琴劍爐瓶的灰塵道：那我就放心了．鳳喜怔忡道：我也是為了我的心，你就只知道你的心，就不知道我的心嚒？秀姑笑道：我现在也知道你的心了，你就别跟我计較吧．鳳喜道：他的玉掉了．秀姑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什麼樣的玉呢？她想起家树給她的黄地石榴百鸟琺瑯雙耳罐，他的玉一定也得不少钱，真是個败的．鳳喜茫然答道：打小带在身上的，他在别的事儿上頭，心还有限，就是這些個身上带的東西，特别留意着，别人有什麼金啊玉啊的，他老忘不掉．
秀姑诧異道：怎麼這樣说他呢？他不是嫌贫爱富的．瞅了鳳喜一眼，找了鹅黄缎子绣玉蝴蝶的镜套，把床對面大镜子遮了道：屋子里最好别有大镜子，對着床更不好，夜裡照多了走魂．鳳喜颦眉道：不知怎的，我一進這屋子就頭昏，我想睡一會．秀姑替她放下大红撒花帐子，盖上白绫被，鳳喜又坐起来道：你知道嚒？這院裡一個破荷葉，一根炫颾琱l，都是值钱的，籬芭上的蔷薇，月季，藤花，金银花，玫瑰花，乾了賣到茶葉舖，藥舖，香料舖去，也值好些钱．秀姑见她似乎语無倫次，又像有條有理，想着大约是见了家树受了刺激，说的是大喜胡同的舊事，笑道：大娘和你，都是會過日子的，好樣的！也不多往下接腔．
鳳喜自言自语道：粗瓷碟子保不住上火烤，若不拿薑汁和酱先抹在底下，一经火是一定要炸碎的．秀姑见她神情恍惚，必是起得早了些，倦迷了，掖掖褥子道：歇會吧！别説了．鳳喜道：那畸角儿上，我有一個花塚，不要的花瓣儿都掃了，装在绢袋裡，埋在那儿，日久随土化了，比撂在水裡好．你給我做個绢袋好吗？纱囊也可以．眼睛瞄着衣櫃上那些纱绸面料．秀姑正想回答，老妈子進来道：刘将軍回来了！鳳喜一聽密严严盖了被子装睡．
威仪澡雪般好心情的刘将軍，一進門直朝裡走找鳳喜，到了鳳喜床边，掀了帐子宠溺地道：我都從天津回来了，你还没有起来！鳳喜坐起来，刘将軍兩手捧了鳳喜的脸，细细端详着道：你又哭了？鳳喜摇頭．刘将軍直勾勾盯着她道：又想樊家树？鳳喜怯道：你别多心，我喜歡住這儿，為什麼要想他呢？妈病了，我心裡着急．刘将軍柔声道：所以你哭了？我说你哭過了不是？你妈病了，跟我说就成，我派車接她進府里来養病，你要什麼，我就給你什麼！我不喜欢心爱的女人哭呢！扭頭朝秀姑沉声道：昨天来的？秀姑應了声是．转頭又朝鳳喜笑道：快起来，瞧瞧我給你带什麼回来！
秀姑帮着鳳喜梳洗，换上那身雪白雙圆襟长旗袍，走到前廳来．幾個護兵抬進一架二十四扇槅子的紫檀木圍屏，槅子中間嵌的雖說不是玛瑙翠玉，卻全是絕好的硝子石，石上鏤满了山水人物樓臺花鳥，每一扇都有五六十個宮妝粉黛的女子，屏上题着《漢宮春曉 》，宮娥的眉眼口鼻和衣上的细褶，都刻得細膩柔婉．又抬進来一座三尺多高櫻桃木自鸣鐘，左右两個大理石雕的西洋小天使，手裡拿著時辰牌， 到什麼時候，就有其中一個出来報什麼時辰，鐘摆跟着叮咚敲．
鳳喜忽然颦眉道：這不是這儿的東西，还了他吧！刘将軍笑道：給了我的，就是我的，还什麼呢？另外打開两卷條幅，一幅行草寫的是：花明月黯飛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衩襪步香階，手提金缕鞋，畫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難，教君恣意憐．叫護兵挂書房墙上，还有一幅瘦金体：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鱼贯列，笙簫吹断水雲間，重按霓裳歌徧徹，临春谁更飘香屑？醉拍欄杆情味切，歸時休放燭光红，待马踏蹄清月夜．交代護兵挂榮華廳．最後拿出一個錦匣，匣裏白缎裹着一只玻璃盒，盒裡是個紅綢衬底的金托，托着一顆杏子大的珠子，刘将軍把玉白的圆珠递到鳳喜眼前，搂着她笑道：給你，全都給你．
老妈子请開饭，刘将軍挽了鳳喜到饭廳，桌上两副碗筷四個菜，酒釀鸭子，火腿筍湯，螃蟹餃子，清炒枸杞芽．刘将軍低头在鳯喜耳边道：你這樣的年龄，该多吃枸杞葉子，血氣旺些，特别炒給你的，我可不吃．端了盤子給鳳喜，眼底满是轻憐蜜愛．秀姑站在一旁，伺候吃饭的老妈子對秀姑道：将軍不喜歡年纪大的，以後都你来吧！刘将軍拿起空碗，向秀姑照了照，秀姑接过手盛饭，刘将軍道：你在总长家聽差，也這樣鬧着玩吗？秀姑佯装聽不懂，鳳喜道：人家初来，别嚇着了她，我好不容易有個伴．刘将軍笑道：以後她也别出去了，成天陪你，好嚒？看来要出去都得我跟着．
吃过饭老妈子打手巾把来，刘将軍摟了鳳喜在懷裡，疼憐地笑道：瞧你吃得一嘴髒．拿了手巾把，温柔地将鳳喜嘴角颊上都擦乾淨，撫着她耳珠边微卷的髮稍笑道：你说说，你今早上那去了？鳳喜低頭没回话，刘将軍道：除了看你妈，你还看了谁了？鳳喜道：没有．刘将軍笑道：那就好，我讓厨房給你蒸了百合川贝梨，养嗓子最好，我去給你拿来．站起身就出饭廳．回来的時候手上却提了條细长的皮鞭，冷着脸照桌子上一掃，饭碗菜碟全打落了地，摔得哐琅粉碎．扬起鞭又是一挥，鞭尾正掃在鳳喜肩上，鳳喜轻哼了一声．刘将軍锁着嗓子斥道：我最恨人背叛我！我待你还不够好吗？挥了鞭狠狠猛抽，鳳喜閃身咬牙道：我没有背叛你！刘将軍剑眉横竖震怒道：还不承認！我更恨人背叛了还说谎！刷刷刷接连着两三鞭，打得鳳喜雪白旗袍绽裂。
鳳喜痛得钻躲到桌底，號啕大哭道：這事跟他没有關係，你别听人胡说！刘将軍一听怒不可遏，红了眼上前追着狂抽，颤声道：我打死你這個贱東西，我可以忍受不是你第一個，但我不能忍不是你最后一个，我不能接受戴绿帽！你昨晚跟他在一起？你跟他幹了什麼？你说！你说！一鞭鞭都打在鳳喜身上。鳳喜滚在地上发了狂般哭喊：打死人了，打死人了，已经打死好多人了！救命啊！家树！救我！家树！
刘将軍忽然怔住了，鞭子停在空中．秀姑搶上前抱住蹲在地上的鳳喜哭道：再打真要打死她了！鳳喜满脸都是瓷A躲在角落裡颤抖着声音，含混呢喃不知所云道：金钏儿跳井死了，三姑娘抹脖子死了，二姑娘孩子給打下来，也吞金子死了，林姑娘也是給逼死的，都死了，死光了，都死光了啊！打死人了啊！刘将軍放下鞭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凝視着鳳喜道：我對你是真心的，你難道不明白？扔了鞭子往書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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