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喜二话不说，拿了鼓棍甩起檀木簡板，唱起她最愛的《黛玉悲秋》．才唱完開頭兩句，八月裡秋風儿一刮人人都嚷凉，一場薄露又接一場嚴霜．刘将軍见她兩弯似蹙非蹙籠烟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態生兩靨之愁，楚楚可人的模樣儿，一條好嗓子婉媚千囀，满肚子怒氣早就随鸟高飞，他頭一回听鳳喜唱大鼓書，把魂都聽得牵着走了，想给旁人摆冷脸，再也摆不来，冲着三弦笑了．鳳喜唱完满座鼓掌，刘将軍拿了尚师长才送給他的的绿玉斗，笑着递給副官道：斟杯茶給沈姑娘．尚师长朝鳳喜笑道：我说你一唱，少帅就好了，是不是？你這孩子，就是不會哄人，早哄哄他，那出得了這些事儿呢？满座都轟笑起来，鳳喜噘着嘴颦眉不理，副官倒了茶捧了绿玉斗来給鳳喜，笑道：沈小姐喝茶．鳳喜撇嘴一努，副官将绿玉斗擱在鼓案邊．
尚师长拍手道：剛才那曲子太悲了，再唱個招樂儿的，好嚒？刘将軍爱不勝憐地柔声道：唱段《大西厢》吧？鳳喜想着今晚绝對不再得罪人了，和三弦比了個手势，三弦弹起来，鳳喜清亮着嗓唱道：二八的那巧扮佳人她也懒得梳妆，崔莺莺得了那麼不丁点儿的病，躺在牙床上半歇半卧，痴呆呆慢悠悠一心盼想那张郎，想张郎想得我一天吃不下半碗饭，两天喝不下一碗汤，湯不湯来饭不饭，饿得奴家我前心贴在了後心腔，您要問姑娘得的是什麼病？白天受點儿暑，夜晚着了點凉，要打算姑娘的病儿好，请来那書呆子我张郎，管保姑娘的病立刻好得离了牙床，强打着精神走上两三步，唉哟可不好！大红缎子的绣花鞋底，怎麼會當成了鞋帮？
刘将軍一颗心被熨烫得妥妥贴贴，恨不得把心啊肝啊都掏出来捧給鳳喜，痴迷地望着她笑道：你肯不肯为我唱一段《拴娃娃》？
拴娃娃本是廟裡求子的習俗，婚後长久不孕的女人家，常到廟裡许個願，见些白髮蒼蒼子孫满堂的老大娘，肩上手上提的柳條篮裡，搭满了一缕缕鲜艷亮色的红绳綫，就花上一兩毛钱買一截，把廟裡黄泥巴捏的畫了眉眼的泥娃娃拴一個，拿红布打成个包袱背回家．想要男孩，得先和廟裡的道人说，想要女孩，拴上红绳前自己说就行，若想要對雙胞胎，廟裡的道人會将一個男娃娃和一個女娃娃，背靠背拴在一起，黄泥娃娃背回家，摆在床頭上或者苇席底下，如果如願以偿，真生下了小娃娃，就到廟裡去还願．《拴娃娃》是京韵大鼓的旁支，滑稽大鼓裡的一段，年輕的鼓娘腼腆，多半是不好意思唱的．鳳喜從来也没在人前唱過，连家树都没有，心裡猶豫着．滑稽戯不只要口齿伶俐，脸上還得逗趣俏皮，她那来的心情呢？也没料到刘将軍拿這個為難她！撂下脸正打算拒绝，三弦朝她笑道：侄姑娘應付過去就好，唱完了早點回家．
刘将軍火熊熊的深邃两眼，盯着鳳喜似笑非笑道：随便應付唱可不行，一定得好好唱，唱得不好，再唱一遍，再唱不好，还唱三遍，唱不好就别回去了！鳳喜别過脸望着地上青陶烧的花磚，恨不得往花磚缝裡躜進去，继而想着唱好早些回去，帮大娘收拾東西，她不自個儿收根本不放心．心念一轉，气呼呼唱起来，那鼓词又土又逗又嬌，更是满堂彩，刘将軍笑得樂不可支．
尚师長起身道：咱們拿槍桿的，最講究赏罚分明，鳳喜姑娘先得罪了少帅，所以罚了她了，现在唱得這樣好，就该有重赏．刘将軍摘下軍帽攏攏鬢脚道：沈姑娘是很難赏的，不知该給她什麼？我給了她一份厚礼，她給我退了回来，全北京城都传开了，我的面子还挂在午门上头呢！尚师长笑道：沈姑娘有情有義，你送得不好，當然人家不要，你先讓人家小姐跟你平起平坐吧，動不動就操家伙上人院裡放銃，谁理你呢！刘将軍起身朝鳳喜行軍禮道：是我不對，刚才你唱曲向我道歉，现在我向你道歉，從前的一筆勾消．讓副官端上把铺了羊皮軟褥的圈椅，向鳳喜温存地道：来！坐我身邊．
席上添了酒盏杯筷，刘将軍把绿玉斗裡的茶倒了，斟一些酒，递給鳳喜道：妙峰山玫瑰露，你嚐一點，我也不赞成小姐多喝．鳳喜擎起绿玉斗，凑在鼻尖闻了闻玫瑰香氣，见杯裡酒極少，也就依顺地抿一口．鳳喜往酒席座上找，却不见三弦，内廳裡只有她一個鼓娘．拿過盛酒的瓷瓶子，自個斟了半绿玉斗，望着刘将軍颦着眉道：我對不起你，我向你道歉．一仰脖子，全喝了下去，喝完對着席上照了照杯子，起身道：我得回家了，我妈等着我．
刘将軍也起身，對席上致意道：沈姑娘要回去了，我有话跟她说，失陪了．挽了鳳喜的手，朝侧廳小門穿到另半環白玉欄杆的遊廊裡，随手關了小門．遊廊裡没有一個護兵，檐下吊着一排水晶玻璃風燈，點得彷彿银光雪浪。杏花树林過去，似乎是條小河，有水流的声音，树下一艘解缆的小船．刘将軍鬆開鳳喜道：那天看戯還好好的，為什麼第二天，你就把珠子退了回来？鳳喜静静看着他道：我说了我不能收這樣重的礼，我拿什麼還你？你是不要我還的嚒？刘将軍敛声道：我是真心喜歡你，你跟了我，過不完的好日子．捉了鳳喜的手渥在掌心裡，又道：我要的東西，不许别人要的，你明白吗？鳳喜把手抽回来道：我知道你對我好，可是我许了人家了．刘将軍道：我不在乎．鳳喜道：你不能這樣，你讓我回家．刘将軍道：你今天来，我就没打算讓你回去．手上一使劲拉她往前带，鳳喜一急，喊了声：你不可以這樣！忽觉身浮目眩，耳潮轟然，整個人暈在他懷裡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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