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喜望着胳膊像筛糠般微颤的大娘，抬手撫着她的鬢髪，柔声道：妈，你别害怕，既是非去不可，我就去一趟．大娘眼角两行淚不听使唤流下来，腿软得提不起．鳳喜起身朝窗外看，四個護兵，都進東屋子了，马靴踩得踢踢響．鳳喜轉身對三弦道：叔叔去泡壶茶，把剩的玉米麵饼子和燻肉，着一碟韭菜花酱豆腐，給他們填填肚子，我一會就走．三弦拍掌笑道：這就對了，我陪侄姑娘去，保你没事回来，快换件好衣裳唄！鳳喜道：我有话和我妈说，唱大鼓書賣的是嘴，又不是開估衣铺子，换什麼衣裳呢！三弦道：好好好，都由着你．鳳喜见三弦離了屋子，紧紧抱住大娘道：妈！你别害怕，他是要我嫁給他，總不至于殺了我，我不會有事的，三叔说對了，咱們得趕紧走，你先把东西都收拾了，把家树写給我的信都带上，家树留的钱够我們两個去找他了．回身把镜台小屉裡的信都取出来，又從衣櫃裡拿出装洞簫的长木盒子，塞給大娘道：屋裡凡是有家树住处的字條儿，信皮儿，照片，你都得收仔细，他書桌抽屉裡要还有些什麼，能带的就带，不能带的你都烧了，带些衣服和钱就行了．大娘仍掉眼淚，鳳喜道：媽你别哭，找着家树，还能有个家的．一個護兵嚼着玉米饼卷燻肉，從厨房門探出頭道：鬧了半天了，沈姑娘怎么还不换衣裳呢？咱們也是給人辧事，辧不好回去交不了差，谁也不想为难大娘和姑娘！鳳喜换了那身白底紫碎花的细布旗袍，披了件小羊毛衫，穿上鞋襪，忽然把手上金戒環摘下來，交給大娘道：我去了不知會發生什麼，要真有事，你带着這個替我去找家树．看了屋裡一眼，再對大娘叮嚀一句：妈，收東西的时候，把灯都關上，别讓人看出来．
鳳喜坐在車裡一路想着，堂会恐怕是假的，不知道拿什麼刁難自己，刘将軍失了脸面要整整人也是正常．别再刺激他，熬过一晚就搬家，大喜胡同是不能住了．北京城全是他的辖区，到上海反而安全．北京城裡往外搬的人越来越多，就怕一時買不到票，那就先去找關大叔，讓他想辧法，躲上一两天有了票就走，關大叔是绝对牢靠的，到了上海，有妈一塊去，一塊儿住在旅馆裡，家树的母親也没道理看輕自己．主意落定心情反而不那麼沉，比空懸着折磨着好得多．到了刘将軍家金漆獸面锡環的門口，鳳喜瞧胡同停满了車，確是请客的排場，堂會看似不假，心裏平静了些．
下了車，随四個護兵穿過垂花门，抬眼一方赤金九龍青地大匾，斗大的三个字，榮華堂．跨過門槛迎面是张大理石紫檀木案，案上架着尊三尺多高的青铜古鼎，鼎後頭挂了幅待漏随朝墨龍大畫，兩旁还有幅乌木石绿填漆的對联，座上珠璣昭日月，堂前文藻焕烟雲，文藻两個字像是重刻過的．鳳喜跟着護兵穿过外堂走進前院，院裡错落着藤羅掩映的湖石假山，假山凹處有個白石洞，涓涓水流從花深處垂到洞口，像個小雨簾．往内再绕過雕瓦繡槛的半環遊廊，才到後花園．水磨群墙玲瓏畫樓两明一暗的三落厢房，绿菱花窗上都挂了软烟羅的银红纱，垂着湘妃细竹帘．當中那間房檐底也有一塊匾，有鳳来儀，两旁镌的對联是寶鼎茶閒烟尚绿，幽窗棋罷指猶凉．
小小的粉墙院子，兩树梨花，幾株芭蕉，一棵西府海棠開得像把大花傘，竹條另围着芍藥和牡丹．地上铺着青磚，放了两张长條板凳，六七个唱大鼓書的鼓娘等着．鳳喜瞧那内廳，两壁都是一格一格雕了翎毛集锦的木板，摆着書鼎筆砚琴劍懸瓶，沿墙两溜十六张楠木圈椅，都坐满了，刘将軍和尚师长两個，端坐在中央．鳳喜揀了鼓娘身边空位也坐下，望望内廳，望望院子，又怔了怔，朝站在身旁的沈三弦道：這屋子我来過！三弦忙着打量刘将軍眼風，也没聽见．
抄手遊廊上滴水不透全站满了挂盒子炮的護兵．鼓娘們不像在茶馆落子馆裡随便，咳嗽起来，都斯斯文文掏手绢捫嘴．内廳裡走出一個副官，站在鼓娘前面唱名，護兵搬来鼓架鼓案，拉三弦胡琴的都喊来坐定，先让幾個鼓娘輪流唱了些曲子暖場．内廳水晶吊燈全亮了，護兵抬進一桌酒席来．刘将軍向外招手道：去请沈姑娘，请她到内廳裡唱，就站我身边。手朝酒席边青花磚地上一指．副官答應着，差人喊来三弦．三弦提着琴走到内廳，站定脚恭恭敬敬鞠了個深躬，操起琴来试了试调門．鳳喜低着頭走過来，也不去看刘将軍，三弦借了副鼓板递給鳳喜．
刘将軍站起身倜傥的笑道：沈小姐！你就不知道我多高兴你能来！拿起酒席桌上一雙象牙筷子，朝空中画了個大圆圈，把筷子對着鳳喜一點，笑道：座上列位可别小看了沈小姐，人家可是女學生，不随便出堂會的，我喜歡她，想跟她交個朋友，她還不賣帐，不肯理我，我可有张天師的照妖镜，非照出她的原形不可，今天叫幾個護兵，在她家院裡放了两槍，打碎了一塊玻璃，一只荷花缸，把她提来了，她看来认真生我的气呢！
三弦放下弓琴走上前，向刘将軍蹲了個萬福欠道：刘将軍，您别生氣，我侄姑娘不懂事得罪了将軍，我讓她给您赔不是！刘将軍瞅着三弦，端起桌上杯子耍了两下漂亮的云手，拿杯底敲桌斥道：你是什麼東西？這裡有你说话的份儿？三弦碰了钉子低頭退到鳳喜身後．尚师长朝刘将軍笑道：少帅，你這是何必！犯得着跟小民一般见识！既然说了，就讓小姐给你赔不是就算了！先問問她，這個不是，该怎麼個赔法？刘将軍偷眼瞧鳳喜，只见鳳喜凝脸颦眉，一手扶着鼓架，一手捏着鼓板，两丸情水眼望穿长廳深處，也不知望向那裡，就是不看他．三弦呆若木雞再不敢多说．尚师長笑道：沈姑娘生氣不打紧，把你叔叔害得不成樣．手朝三弦一挥，笑道：先唱上一段吧，唱得少帅開心了，不但不罚，還有重赏，他疼沈姑娘还来不及哩！三弦聽了，忙坐下拉起琴来．
文章定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