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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11-03 02:28:59| 人氣101|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啼笑因緣第十回<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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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鹤声原来也是个弹三弦的,他跟的那位鼓娘嫁了北洋軍裡一個師长做了姨太太,他托那位鼓娘引介,在師长府谋到個雜務跑腿的閑缺,跑跑前頭拿拿零頭.姨太太刚好也要用人,又是個棺材裡伸手死要钱的,一上一下联成一氣捞了不少.他又有點小聰明,不断的帮着姨太太採買東西,中饱的款子數目大了,算發了小财。桌上叫得是蟹黄包子,片皮烤鸭,酸辣凉粉,口蘑海米玉蘭片铺料的小砂锅白肉,两锡瓶儿烧酒,三弦一辈子也没吃過.黄鹤声熱酒下肚,不免把自己得意的事,自吹自擂加油添醋多誇耀了幾句。沈三弦聽在耳裡,也不願丢面子,贼眼心虚地道:咱可是没黄爺混得好,但也凑付着过得去,我那侄姑娘,您從前也见过的,现在找着个有钱的主儿,咱們一家子,现在都算吃她靠她的。三弦便把大喜胡同的情形说了一遍,又道:黄爺要是得空,可以上我那儿坐坐,地方还收拾得乾净.黄鹤声笑道:朋友都樂意见着朋友好,改天一定去瞧瞧。一顿酒醉饭饱,黄鹤声不待三弦谦逊,身上掏出皮夹子,抓出一大卷钞票,抽了一张十塊钱的,给了店伙计會酒饭账,找了钱随手又撒了一塊钱小费,大摇大摆跨出飯莊,招手攔來两辆洋車,掏了一把铜子塞給三弦,摆摆手一脚跨上車,就叫拉走,把個三弦看得直嘆氣,没钱合着就是個活死人.

三弦回到家,沈大娘正坐在大槐树下,就着厨房的燈泡光緔鞋,把上了浆糊的幾層碎布,先用锥子穿上小孔,拿针和细麻線密密缝着.三弦一见沈大娘便道:大嫂!你知道常上咱家来的關姑娘啥来頭嚒?人家是天橋教把式關老頭子的閨女,今天在街上遇上了,说出来嫂子肯定害怕,關老頭子是關外江洋大盗逃来北京城的,殺人越货幹得多了,你幹啥把他閨女往家裡引?瞧着吧,總有一天不得好死!沈大娘道:那個练把式的老頭?我又不認得,好好的幹嘛咒起人来了?谁不得好死!三弦道:天橋地方大着,什麼人没有!你那认得幾個?你不知道這老頭子多可恶,居然把我教训了一顿,滿嘴樊少爺拜託他的!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他妈的!我呸!他是什麼东西!長将冷眼觀螃蟹,我看他能横行到幾時!沈大娘道:瞧你這人引不走鬼拉飛跑的,又是在那儿灌了這麼些黄汤?張了臭嘴就骂人,姓關的得罪你,姓樊的可没得罪你,仔细别譲丫頭聽了.沈三弦道:姓樊的算那棵葱唷!走的時候就给了你幾百塊钱,就把他捧成尊佛爷菩蕯,不敢得罪他!就那幾個雞巴小钱,把你娘俩的心都賣给人家了,還拿我當舅老爺子看嚒?三弦手上提的那一棍子大八哥,聽了又张口啁啁叫道:舅老爺子高升!舅老爺子高升!三弦得意的摸摸八哥鸟毛,拽着棍子道:你還没瞧见黄鹤声大哥,现在濶的唷!身上整百整百的钞票揣着,桌上南北山珍海味的吃着,倒像老母豬钻進糧食店,吃足喝足了!他也不過就是雅琴的师傅,雅琴做了姨太太就拉拔他也成了個官,鳯喜和我是什麼情份?打小我是咋麼调教她的?她的鼓儿词可是我一句一句教出來的,臭猪頭都還有爛鼻子聞呢,可她是如何待我的?我捞着什麼了?她當過我是個舅舅嚒?沈大娘道:你天天拿錢用,天天還回来唠叨,樊少爺本来是叫不給你錢用的,丫頭可没做太太,没法也給你找個官做聽差,捞油水,真醉得说的不是個人话了,躺在炕上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沈大娘懒得理他,收了锥子麻線鞋面鞋底,自上厨房忙别的.三弦確實醉得厉害,摸進東屋房裡,倒在炕上就打呼。

沈三弦睡到日上三竿,大八哥在炕頭上吵着:舅老爺子起床!舅老爺子起床!醒来想起约了黄鹤声,便在家裡等.近中午時分,門外一阵汽车喇叭响,接上來就有人打門。三弦趿拉着布鞋一路迎出来開門,口裡迭聲嚷着:來囉!朱漆小红門一開,黄鹤声手裡摇着檀香大扇,走下汽車,伸手拍在三弦肩上道:難得兄弟還是這樣省儉,怎麼聽差的也不用一個,自個儿来開門?三弦笑道:哎哟,我哪同黄爺您比唷
,我是黄蓮树下弹琴,苦中作樂,有苦還说不出来唷!忙把黄鹤声请進屋裡泡茶燃烟卷伺候.

黄鹤声用手掀了玻璃上的白纱,向窗外院中一看,笑道:小小的院子,收拾得倒精致。鳯喜恰從北屋裡出來,白地一朵朵粉蔷薇的雪纱旗袍,比膝盖稍长些,露出一截穿了短白襪的细致小腿,往内略卷的及颈短髮,绾着同式樣蔷薇雪纱的髮带,酒杯跟的白洋皮鞋,右手贴着身子夹了個翠藍竹布書包,從亭亭盖盖的荷花缸邊走下階,穿過雪球般的槐花树下,往朱漆红門走去。黄鹤声風月排場眠花宿柳雖多,却從没见過這等瀟湘人品,回转頭来問道:三弦子!你家裡哪来這麼個女大學生?三弦笑道:黄爺贵人多忘,昨天不是才說了嚒,就是從前同我一起唱大鼓書的侄姑娘。黄鹤声笑道:嘿!就是她!可真時髦,怎麼长得這麼標致,看着像官家千金大小姐咧,她這模樣儿再去唱大鼓書,那真太可惜了,找個有錢的主,有吃有喝,做做少奶奶,一家都安了心也好。三弦朝窗子外望了望,捂着嘴低声说道:安了心吗?骑驴看唱本,走着瞧!黄爺你想想,一個當學生的内地少爺,家裡能给他多少钱花?頭裡两個月,讓他東拉西扯,找着幾个钱,凑付着安了這屋子算個家,往下瞧着呗!他家裡能同意嚒?指不定是給人耍了骗了.黄鹤声笑道:看着挺好的嚒,
你说说怎麼个骗法?三弦道:拿咱侄姑娘玩儿呀,要不就是做二房三房,咱沈家可是有志氣的,寧為屋上鸟,不做房裡妾,除非是像雅琴姑娘那樣,做的是帥府的姨太太,一人得道雞犬昇天!要像现在這樣幾百塊钱給玩到盡,我又捞着什麼好處?黄鹤声道:你想有些什麼好處?三弦道:姓樊的小子临走的时候,就給我嫂子留下幾百塊钱,我嫂子每天给一百多铜子儿我花,现在铜子儿值個屁,一百多個铜子儿,就合三四毛钱,從前没有樊少爺,我一天也還收着不只百十来個铜子儿咧,您說説,我划算嚒!合着我的意思,我侄姑娘现在恰有幾件像樣的行頭,趁這個機會,找家落子馆露一露,替叔叔我捞個三塊兩塊的一天,就算是回報咱打小栽培,黄爺,您说是不是這個理?黄鹤聲笑道:你侄姑娘放着现成的女學生不做,回頭替你唱曲子侍候人,她肯幹嚒?三弦道:當女學生,别扯淡了,那姓樊的小子,自己就胡来,搞七捻三的,還没同家裡说呢,就金屋藏嬌先搞上了,像個學生嚒?黄鹤聲道:侄姑娘跟了他?開了臉嚜?沈三弦道:那没有,咱沈家可是有名有姓的,咋能幹這種事儿?侄姑娘就是不願嚜,姓樊的小子回家說去了!

黄鹤声正要接话,大娘在北屋子裡嚷道:三弟!門口停着辆汽車,是谁来了?黄鹤声向屋外答道:沈家大嫂子!是我,還没来得及瞧您呢!说着走出屋来,在槐树下老遠拱手連打了幾個揖道:咱們住過街坊,我和三弦子是老朋友了,你還認得我嚜?沈大娘站在北屋門口愣了愣,看着有些面善,却是想不起來了,三弦的朋友一向生張熟魏摸不清來處.三弦箭步搶着跑出来道:嫂子!黄爺你怎麼记不得了,人家现在可财大势大的,給鐡狮子胡同軍政府衙門裡當差呢,出門有的是汽車,門口那輛黑頭大車,就是黄爺坐来的,瞧见没有!這車子可真大,坐上十個人也不嫌擠
,黄大哥!您的師长大人姓什麼来着?我又忘了。黄鹤声笑道:姓尚.三弦道:可不是尚大人,雅琴姑娘现在是尚大人的二太太,雖然是二太太,可尚大人真疼她,喜歡她,寵得比大太太不知好多少倍唷,二太太一高興就給黄爺升了個採買的官呐
!大娘瞧着確有些似舊日街坊,笑道:老街坊能见着,還真有缘份,到北屋子坐坐呗!三弦正巴不得這一声,他的屋子那能招待贵客,立刻搀了黄鹤声的手向北屋子引。黄鹤声進屋瞧见書桌上一個景泰蓝相框,框着張鳯喜带白茶绢花黑纱網小圆帽的照片,指了指笑道:喝,咱天橋老鸦窠裡真站出個鳯凰来了!

閑扯了一會,黄鹤声就要告辭,三弦搶着奔上前開朱漆红門,黄鹤声见沈大娘在屋子裡没送出来,执了三弦的手悄声道:你屋子裡有隻鳯凰,比雅琴姨太太還有前程
,往後我可指望你.沈三弦道:有門路嚜?靠黄爺提拔呢.黄鹤聲一手打開檀香大扇遮脸,一手牵了三弦的衣袖拽道:碰巧有機會,官更大哩,才是真正的大帥府,你等着聽信儿吧。黄鹤聲汽車倐忽開出大喜胡同,賣炒肝的挑子见車來忙靠墙閃躲,有錢的横行天下,没钱的寸步難行,三弦大夢般怔忡在門樓前.

台長: 戴文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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