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峰父女一直等到再望不见火车，才走出月台．找了家小客店住下。第二天起了个大早，竟是從豊台走回北京。過了兩天寿峰叫秀姑上沈家一趟，沈大娘和鳯喜留她吃了碗打滷麵．秀姑回來對寿峰道：沈家一共只三口子，那叔叔肯定不是好样的，整天的不回家，家裡天天就只娘儿俩，鳯喜姑娘上学，大娘在家裡做活，日子看似挺平顺．寿峰听说沈家平日只女眷，去了也觉着不便，交代秀姑往後隔個礼拜去探望一回．家树從杭州寄平安信来，信上説母親已無大礙，料理一些事务後即擇期回京．寿峰接到信更認照應沈家责無旁貸，一心一意給家树個好印象．一天秀姑打沈家回来，对寿峰道：爹，你准猜不着沈姑娘那不成材的叔叔是谁，今天可让咱碰着了，瞧他那大年纪，可不说人话．寿峰道：是谁？秀姑悶哼了声道：烧成灰我也認得，就是在天橋唱大鼓的混子沈三弦．寿峰道：不能呗！樊少爺會和這種人结親戚
？秀姑道：我也嚇一跳，可一點也不假，就是他，今天回来醉得像灘死蛇爛泥，他不知道我在沈姑娘屋裡，一進門就混骂上了，说什麼姓樊的太不懂事，娘也有钱，女也有钱，怎麼就不给他钱，就是碗裡浮的油花也该捞了給點！他們沈姑娘不過是吃樊少爺一點，喝樊少爺一點，就白白送给他睡覺送給他玩儿，没那麼便宜的事！樊少爺家在南方，谁知道他家裡咋回事？爹，你聽像话嚒．秀姑學起三弦的口吻又道：他還说，咱們姑娘，指不定是给樊少爺哄了做二房三房，要不，他豈會找媳婦儿找到唱大鼓的院裡来？既是那末着，咱們就得賣上一大注子钱，我沈三弦混了半辈子，提拔了我侄女半辈子，好不容易调教得老鸦窠裡出鳯凰，找着個有钱的主儿
，難道不應该捞幾文嚒？手裡有錢也好助助腰眼！大娘和鳯喜姑娘聽了這些混帐话
，真急了，都跑了出去说是内屋裡還有客，要他少说點，爹！你猜他怎麼回的，他说客又咋様？他在沈家是富人读書，窮人餵豬，富人穿缎，窮人穿棉，富人吃得撑出一身病，窮人饿得挣出一泡屎，沈家现在桌上一顿饭，是他半年糧，可人善好欺
，馬善難騎，樊少爺在的時候，他還不敢回來咧，是個沈家嚒？叫客人也评评理！秀姑自去廚下洗弄，先燃了泥煤爐子烧上热水，舀了一砵子麩子麵雜白麵向寿峰道
：爹，我給你烙兩張饼吧？再拿蒜瓣炒碟南瓜的嫩鬚嫰葉子，卷饼吃！
寿峰手上正拿着三個小白铜球，挪搓着消遣，突然将三個铜球使劲在右掌心裡得儿丁當得儿丁當轉着乱響，倒像要捏碎，左手握了個大拳頭朝桌上搥道：這王八羔子可别撞着我！秀姑在小砵裡揉着麵道：你幹嘛對着我罵人呢！寿峰道：還说了些啥
？秀姑道：我瞧大娘和鳯喜都挺为難的，也就回来了，鳯喜唱大鼓書是不會错的，她房裡還挂着月琴和三弦．寿峰把白铜球转得更忙更響道：樊少爺的人品還當真不會嫌貧爱富，喜歡上唱大鼓書的姑娘也很正常，鳯喜姑娘一定生得不壊吧？秀姑道
：生得真是美的，人也是挺伶俐，把女學生的打扮一穿上，谁也看不出她打天橋唱大鼓來。寿峰點頭道：是了，樊少爺是在草窠裡撿回來一颗夜明珠，怪不得再三让我给照應着，他也是怕沈三弦出壞，那贼心眼的當真幹得出不是人幹的事儿．秀姑把和好的雜糧麵拿麵杖摊成饼道：爹，咱做事還是得留點神，人家到底是一家，樊少爺還没下聘哩!
隔早寿峰實在蹩不住，身上揣了些小鷄零錢，就上天橋找人。在各處露天街上兜了一圈，唱大鼓書的蘆席棚子都尋了一遍，並没看见沈三弦，心想要找到何時？便繞到從前武舘靠着喝水賣兿的那家天一軒茶馆．才進門，伙计就嚷道：關大叔！可短见的，今儿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寿峰道：有事上天橋找個人，顺道瞧瞧老朋友。後院幾個练把式的年輕人，都扔了家伙擁出来，将寿峰團團围坐在桌子正中間，遞烟倒茶送手巾把，完全是执弟子禮相待，嘴上起哄道：難得大叔来，今天给我們露一手好看的，成嗎？寿峰道：今儿可不行，今天得找着一个人，若找不着啥事也幹得乏味。眾弟子問找谁，寿峰便說找沈三弦．其中一個回道：大叔這等尊贵人品，找那雜碎幹啥？寿峰道：就是為了他太混，才非找着不可．又一個問道：説的是那個沈三弦？寿峰答：唱大鼓書的棚子．那人笑道：现在可不是從前的沈三弦，他不賣手兿了，他可有话傳遍天橋，说是家有三桌赌，賽過做知府，聽説想找人凑份子開莊，常上落子馆會朋友，要不大叔上落子馆去問．寿峰聽了立刻站起来道：改日會罢！那人道：别忙呀，大叔知道那家落子馆嚒？我在群樂門口遇见過兩回。寿峰抱拳谢過，走没多少路就到群樂書馆，門口一瞧先愣住了．在天橋盤桓混了不少時日
，可大鼓書馆從來不曾踏進去過，為了樊家树倒要破個例，仔细應付着别鬧笑话才好．關寿峰三個字，在北京城裡不算個屁，可在天橋還是有名號的。正自猶豫着，一旁走過兩個粉面绸褂紈袴小子，渾身喷得臭香香不男不女，推了門直朝裡走，寿峰跟着進去。
門内丝弦鼓板之声送耳，迎面是方大木板壁，上面也塗了些绿漆红漆，權充屏風．繞過屏風正中是座木架木板支的小台，台中摆了桌案，一个弹三弦兩個拉胡琴的骡皮漢子，围着桌案坐着．桌案右边摆了支红漆小鼓架，正有個及笄年纪的女孩，穿着一身水红绸褂葱绿绸裙，塗脂抹粉满頭珠花，站在鼓架旁打鼓板唱書，执着鼓條子的手，一举一落，明晃晃亮出腕上包金手錶，外加兩只金戒指。木台後頭左右各放着兩排板凳，大大小小胖胖瘦瘦，横坐着七八個鼓娘，都穿得像穿花蝴蝶儿似的
，寿峰见着並不覺得顺眼．一個穿灰布长衫的男人，一手夹着只茶壶，一手端了個茶盅，朝寿峰茶桌上猛地一撂，翻白眼道：就在這儿坐，咋的？寿峰心想這青皮混子看是不當我來花钱的，也翻着駝铃眼向他悶哼．寿峰四下一巡，偌大的一所敞廳
，四周全用木板子围着，中間塞上两條直摆的大长桌，有两丈多长，长桌兩旁各有一條长板凳．靠了木板壁才是幾张小茶桌環着，一共也不過十来個聽書的茶客，穿得倒還体面。自己坐的地方，乃是長桌的正後面．长桌邉跨腿坐着個穿铜扣绿軍装的黑漢子，圆盤軍帽和一根细竹鞭摆在桌前，一脚架在板凳上，露出长筒漆黑光可鑑人的大馬靴，頭秃得像只搪瓷尿壺，手指夹着半支烟卷，也没见抽一口，只管向着台上，不住猖狂無人的叫好。台上鼓娘唱完了，就有個也穿灰布长衫的伙计，拿了小藤簸箕到各茶座前讨钱．寿峰一看也有扔幾個铜子的，也有扔一兩张铜子票的
，也不见得如何濶绰，就瞧死我姓關的花不起錢？收钱的伙计到了跟前，寿峰一把就掏了二十枚铜子朝簸箕裡仍，收钱的人皮笑肉不笑自去了。屏風後進来個坑疤疤的黑麻子，身上木黄纺绸长衫黑纱马褂，戴了顶巴拿馬寛沿草帽，才繞過屏風，台上的鼓娘台下的伙计，全拿眼巴巴地望着他。先前送茶壶茶水的伙计，遠遠地狗巔屁股打躬作揖，骇笑道：二爺！您才来？便在大長桌那位軍爺的對面，畢恭畢敬另搬来张藤皮靠椅，垫上一塊蓝布褥子，笑道：二爺！你這儿坐！给你泡壶碧螺春呗
？天氣大暑了，清淡點倒是去心火。叫二爺的甩也不甩，把頭随便一點，顺手将巴拿馬帽遞给伙计，一屁股就在藤皮椅上坐定，兩條肉蹄膀般的粗胳膊向桌上一伏，一雙细五花肉條似的窄眼，就朝台上鼓娘們醜擠着眼皮，吊着眼球子笑，一個軍爺一個二爺倒比鼓娘還有看頭．寿峰没瞧见沈三弦本打算就走，眼见這兩路威風八面
，一時興起大可一看，又叫上换水添茶，共出了兩回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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