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陶家,一屋子全睡了,家树悄悄回房.伯和夫婦已经給他買了很多带回家的手信,缎帐镜簾鞋帮都有.給母親的是葡萄常瑪瑙玻璃盆景,带霜色的红紫绿三色玻璃葡萄上,卷着嫩鬚,是名聞北京城的一個蒙古族常姓人家祖傳的工兿,得過國际赛會大奖,母親一定會喜歡.書桌上另摆着两隻锦邊玻璃盒,铺了红绸的内裡,红丝线绑着幾條人参。参上附了一张親筆簽的小纸片,却是丽娜,紫墨水的钢筆字.家树打開盒子拿出來瞧,上面寫着:聞君回杭探伯母之疾,吉人天相,諒占勿药,兹送上關東人参兩盒,為伯母寿。家树读完笑起來,没想到她這樣跳舞看洋電影的性子,寫起信來意外的酸文八股!轉念一想,是給母親看的!人情做得如此足,她真是有心到了極點!但他刚和鳯喜缠绵悱恻心情自是不同,就把小纸片收了起來,東西等回來再還份禮吧.将牛皮衣箱腾空了,東西全摆放妥當,躺上床小憩了没多會儿,曙色很快透晓,陶太太已经起床准備送他.
五點的早班車,伯和催着提前開早饭,米市胡同老便宜仿的燜爐烤鸭,仿膳的艾窝窝,和枸杞小棗稀饭.陶太太直说燜爐和全聚德的果木明火掛爐不同,明火烤的皮脆適合包饼,燜爐烧的早上吃也不嫌油腻,配稀饭倒好.家树没吃幾口,就讓刘福把行李送上車。丽娜披星戴月的來了,後頭跟着司機,提了篮包裹華麗的红蘋果.陶太太笑道:這還是頭一回大清早看见丽娜.家树笑道:我可真不敢當.丽娜笑道:京滬火車我坐過,車上没什麼好水果,無聊的時候啃啃蘋果吧.伯和衔着刚点上的雪茄笑道:我怎麼就不知道無聊的時候啃蘋果有什麼用呢?下回我搭火車,你給我送點雪茄.陶太太笑得摟着胃催道:别再说笑话了,再说要误了車了,家树就坐丽娜的車吧.
家树在丽娜車上問道:你的禮送得這樣重,我回来的时候,給你買什麼好呢?丽娜嗔道:怎麼你如此见外呢?這话说得我倒怪寒碜的,我又不是和你交换礼物来着,我就不能表点心嚒?家树道:我不是這意思.丽娜低頭道: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想着同伯母問個好.家树望着她道:我還是谢谢你.丽娜道:我能不能要你的地址呢?我想寫信到杭州給你.家树朝窗外道:到了杭州,我寫信回來吧.丽娜道:若你没写信来呢?家树道:若我没寫來你可以問表嫂.丽娜道:我不願意問他們.在小提包裡取出一方小日记本子,拿了襟上的自来水筆給家树,微赧的笑道:你想想我寄那儿好?再寫吧.家树道:朋友間通信倒不要紧.顺手接過寫了杭州家裡的地址給她。丽娜将本子放在膝上一個字一個字重抄一遍,輕聲读了一次收進提包裡.家树皺眉道:我這幾個字難道還能出错?你也太慎重過份了点!丽娜轉頭望向窗外道:我想你是喜歡慎重的人.
到了車站,伯和夫婦已经在車厢等.陶太太对家树道:表弟運氣好,伯和辧公室裡恰還剩着一张票,就你一個人坐一整間大包厢.伯和笑道:特快兩天就到,頭等艙還有西餐红酒,給你推薦俄罗斯红菜湯,罐悶羊肉,大列巴,音樂也不一樣,红苺花開,三套馬車,天鹅湖悲愴交響曲全有.書报雜誌什麼也不缺,不致於太無聊.陶太太拿指尖把擱在卧铺上的红蘋果包装纸,戳了一個洞,笑道:又是蘋果又是雪茄,那能無聊呢.丽娜揪她颊上一把肉笑道:死浪蹄子,早起就浪成這樣!你給我牢牢记着.陶太太唉哟叫笑道:我说了啥?我说雪茄蘋果,也不知那個小蹄子想浪想歪了.眼神故意去盯丽娜娘似的大奶,丽娜追到走道上非揍她不可.伯和向家树叮囑幾句好好照顧姑母,到了杭州給写信来就下車去.陶太太勾了伯和從月台先走,丽娜却仍留在走道上没下車,靠着走道窗站着,静静不说话.鴿青的濃雲上荔红的光射進走道,把她染得就像一颗妃子笑.家树道:你快下車吧,車馬上就開。丽娜道:我没事。這三個字只有她自己聽见.家树只好叫她坐回包厢卧铺旁的小茶几邊,自己坐在卧铺上.丽娜把小提包的包金環扣扭了半天,仍是一句话也不说,家树不便再催她下車,搭讪着自整理行李。月台上鐺鐺打起開車铃,丽娜忽然叫了声:家树.家树回頭看,她把手裡的東西遞過来,低声道:我也想送你。脸上微酡红着。家树接過一看,是她一张四寸半身照片,因為和鳯喜竟是那樣相似,不免多瞧了幾眼,丽娜已经走出車厢,家树打開車窗,见她站在月台上,一身碎紫藤花的细布窄袖短旗袍,襟上一條白手绢,同色紫碎花的髮带,脚上一雙平底圆口绣花鞋.火車缓缓開了,丽娜追着跑了幾步,摇着白手绢.家树把頭從窗子伸出去,看丽娜漸漸的更行更遠,最後是人影混亂模糊了。家树坐下来,把她那張照片再仔细瞧着,照片比平日端莊含蓄,相纸上光滑無痕,顯然是新拍的.
車子往城外開.查過了票也张羅添换了茶水,家树拉攏了包厢門躺上卧铺.一夜等於没睡,鳯喜在他懷裡時他其實是醒的,想着能永遠那樣搂着她,一想起鳯喜,心就抽丝般长长的抽着.包厢門外有人喊道:找樊先生是呗?家树将門拉開,關寿峰和秀姑站在眼前,家树太意外了,大叫道:關大叔!你們坐車上那去?我包厢正好没人,都坐到這儿來吧.寿峰笑道:我們那也不去,是特來送你的。家树道:車都已经開了呀.寿峰笑道:不打紧,下一站我們就走.家树道:跑這一趟多麻烦呢!寿峰笑道:原也没打算来,那天你走以後就那麼巧,一个關外新拜門的徒弟,给带了支参来,雖然没像藥铺拿玻璃盒装着,却是道地貨,小兄弟带回去给老太太泡水喝,清早来的時候,瞧见小兄弟還有贵客陪着,也不好過來,買了到豐台的三等票,一會儿就下車.寿峰将胁下夹着的一只蓝布小包袱打開,露出一只人家装線袜的舊纸盒子。打開盒,裡面铺了層白净的棉絮,躺着兩根完完整整的野参,比丽娜的還好.家树道:關大叔!你這未免太客氣了,我心裡不安。寿峰道:不瞒小兄弟,要老哥哥拿钱買,可没那大力量,我徒弟家裡就在吉林採参,老哥哥向来不開口同徒弟要东西,這回我可说了,務必给小兄弟找两支好的,你来的那晌子他還没拿来,要不早同你说了。家树道:既不是關大叔破费買来,我這就拜领,不過,大叔和大姑娘到了豐台,有車回去嚒?寿峰道:今晚在豐台小店睡上一宿,明早溜達溜達再回去,不也是個樂事。家树道:大叔如此倾心吐膽,我好生過意不去.寿峰笑道:好啦,别又賣文了,我吃着火氣大呢!給你母親吃刚好罢了,若不受補和箩蔔没兩樣儿.秀姑见了家树一直没開口,家树望她一眼微笑了笑。寿峰道:小兄弟,快到豐台了,還有什麼交待就快说.家树道:真没有什麼了不得的事,就是沈家请大叔多照應着.火車進了豐台站,一排一排的月台灯,半空裡像開着半凋萎的大茶花.灯下幾個賣空煤油桶的小贩,坐在油桶上等,一旁地摊摆满了花生柿子脆棗松花蛋,都趕着早市。寿峰和秀姑匆忙下車,家树也送到车門口,寿峰的袍褂在風露中給掀起獵獵動的衣角,秀姑伴着他.寿峰揚起手抓着耳朵邊吹亂的短髮,和家树彼此對着呆立了一會,兩個推車送水的站在鐡轨邊,火車隆隆辗過月台離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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